第一章 人人皆知(第31/31页)
在退伍军人医院——一个只有用武力才能迫使他进来的地方,一个他多年来始终设法从中逃跑的地方,从他对付不了的政府开办的医院里逃出一条性命的地方——他们将他送进上锁的病房,把他捆在床上,使他再水化,让他安定,给他解毒,帮他戒酒,治疗他的肝病,于是,在随后的六星期里,他每天早晨在小组医疗班上讲述罗莉和小莱斯是怎么死的。他告诉他们每个人所发生的事情,每天告诉他们在他看见两个孩子窒息的面孔,断定他们死了时,所没有发生的事情。
“麻木了,”他说,“绝对麻木。没有感情。对我自己孩子的死麻木不仁。我儿子的眼睛紧闭着,没有脉搏,没有心跳。我儿子没有气了。我的儿子。小莱斯。我唯一有过的儿子。但我一点都不觉得难过,我的行为方式就好像他是个陌生人。对罗莉也一样,她是个陌生人,我的小女儿。混账的越南,都是你的错!我所有的感情都耗尽了。没事的时候我感到好像我的一边脑袋给微型炸弹击中了似的。等到真出了事,出了妈的弥天大祸时,我反而什么感觉都没有。一片麻木。我孩子死了,但我身体麻木,脑子空白。越南。这就是为什么!我从没为我孩子哭过。他五岁,她八岁。我对自己说:‘为什么我不难过?为什么我救不了他们?’报应!报应!我不断想起越南,想起我认为我死了的那些年月。这样我开始明白我不能死,因为我死过了,因为我已经在越南死掉了,因为我是个他妈的死掉了的人。”
小组的多数成员是像法利这样的越战老兵,只有两名从海湾战争回来的,像好哭的婴儿,在一场四天地面战里眼睛里进了沙。一场百日战争。一串沙漠中的等待。越战老兵是些在战后岁月里亲身经受了生活中一切罪孽的人:离婚、酗酒、毒品、犯罪、警察、牢房、毁灭性的精神压抑、无可控制的哭泣、想尖叫、要砸东西、双手颤抖、身体痉挛、面部紧绷、从头到脚大汗淋漓。由于重温枪林弹雨、刺眼的爆炸、血肉横飞的场面,由于回想起屠杀俘虏、平民家庭、老妇以及儿童的罪行,所以,虽然他们对罗莉和小莱斯的事点头,并且对他在看见他们翻白眼时不感到难受,对他认为自己已经死掉了表示理解,但他们,这些真是有病的家伙(他们极少谈论他们之外的其他什么人如何在街上游荡,随时张嘴冲天大叫“为什么”,谈起其他什么人怎么不能得到他们应得的尊敬,以及只有在他们死了,埋了,被忘得一干二净了以后方才快活)还是一致认为,法利最好把那些事都丢到脑后,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过自己的日子。他知道那是一派胡言,但他只剩这个了。继续过吧。
OK。
8月下旬他给放出医院,决心继续过。在他加入一个支持小组后,特别是在一个拄拐杖走路、名叫吉米·伯理若的人的帮助下,他至少成功了一半;非常艰难,但在吉米的帮助下,他或多或少地在努力着,驾驶货车将近三个月,直到11月。但突然——不是因为有人对他说了什么或者因为他在电视上看见什么,或者又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感恩节即将来临,而是因为对法利而言别无选择,没有办法阻止过去的一切卷土重来、重新复苏、呼唤他投入战斗、引起他强烈的反应——一切并没有成为过去,而是就呈现在他的眼面前。又一次,它成为他的生活。
【注释】
[1] 济慈十四行诗《无情美人》。原文为法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