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天吾 脑中某个场所(第2/10页)
“都准备好了?”
“嗯。他在神志还清醒的时候,就把葬礼需要的费用啦,入殓时穿的衣服啦,甚至连安放遗骨的场所都一一指定好了。安排得头头是道,也许该说是勇于正视现实。”
“他就是这样的人。”天吾用手指揉搓着太阳穴,说。
“我早晨七点下班,回家睡觉。田村姐和大村姐一大早就上班,她们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你。”
田村是那位戴眼镜的中年护士,大村则是把圆珠笔插在头发里的护士。
“我爸爸承蒙你多方照顾。”天吾说。
“不必客气。”安达久美说。随后像忽然想起来了,用庄重的口气加上一句:“请节哀顺变。”
“多谢你来电通知。”天吾答道。
看来不可能再入眠,天吾便烧了壶开水泡咖啡喝。然后脑袋多少清醒了些。觉得有点饿,便用冰箱里现成的番茄和奶酪做了三明治吃。一如在黑暗中进食那样,固然有进食的感觉,却味同嚼蜡。之后他拿出时刻表,查看去馆山的特快发车时间。两天前,星期六的中午他刚从“猫城”回来,现在又得赶回去了。但这次住一两个晚上就可以了。
时针指向四点时,天吾在洗脸间里洗了脸,刮了胡子。想用梳子将一头直直竖立的乱发抚平,但照例不太顺利。由它去吧,到中午大概就自己服帖了。
父亲过世的消息并未让天吾心绪波动。他与昏迷不醒的父亲一起度过了两个星期。父亲当时似乎已经把自己正走向死亡的事当作事实接受了。这么说可能有点奇怪,但他像是做出这个决断之后,亲手关掉开关,自己进入昏睡状态的。究竟是什么让他昏睡的,医生们未能确定病因。天吾却明白。是父亲自己决定要死去的,或者说他放弃了活下去的意志。借用安达久美的表达,便是如“一片叶子”般熄灭了意识的灯火,关闭了所有感官的大门,等着即将来临的季节变换。
从千仓站坐上出租车,十点半抵达海滨疗养院。同前一天的周日相同,是初冬宁静的日子。含着暖意的阳光像慰劳般照着院子里行将枯萎的草坪,一只从未见过的花猫躺在那里晒太阳,一边悠闲地精心舔着尾巴。田村护士和大村护士在大门口迎接他。两人各自用平静的声音安慰天吾,他道了谢。
父亲的遗体安放在疗养院毫不起眼的一角毫不起眼的小房间内。田村护士走在前面引路。父亲仰面躺在轮床上,盖着白布。那是一间无窗的四方房间,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将白墙照得更白。一只高及腰际的柜子上放着玻璃花瓶,插着三株菊花。大约是当天早上插的。墙上挂着圆形时钟,是只落满尘埃的旧钟,但标示的时间准确无误。也许它担负着某种作证的使命。此外没有家具也没有任何装饰。大概有许多年老的死者曾经通过这间简朴的屋子。无声地进来,又无声地出去。这间屋子尽管极其事务性,却也飘漾着严肃的气息,仿佛在传达某种重大事项。
父亲的脸与生前相比没有多少变化。即使如此之近地与他面对面,也几乎没有斯人已逝的真实感。脸色也不差,大概是有人细心地为他修了面,下巴和嘴唇上方异样光洁。丧失意识昏睡与溘然长逝,此刻并无太大差异。仅仅是不必再补充营养、处理排泄罢了。只是就这样放任不管的话,几天内便会腐烂,于是那将成为生与死的巨大差别。当然,遗体在此之前就会送去火化。
以前交谈过几次的医生走过来,首先表示哀悼之意,然后说明了天吾父亲去世的前前后后。虽然亲切地花了不少时间解释,但一言以蔽之便是“死因不明”。再三检查也没具体地找出问题所在。结果反而表明父亲身体健康,只是患了老年痴呆症而已。但不知何故忽然陷入昏迷状态(其原因始终不明),意识便再也没有恢复,全身机能一点点但片刻不停地持续下降。下降的曲线跨过某个规定的标准之后,便难以维持生命了,父亲不可避免地步入了死亡的领域。要说简单易懂倒也简单易懂,从医生的专业角度来说却存在不少问题。因为他们未能明确死因。衰老这个定义与之最为接近,可父亲才六十多岁,要算作衰老死亡又太年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