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青豆 作为我改变面貌的一环(第2/8页)

青豆不时在镜前狠狠皱起脸。皱起的脸与往日相同。满脸的肌肉各行其是,伸向不同的方向,容貌四分五裂七扭八歪。世界上所有的情感都从其中喷涌而出。已没有所谓美与丑了。从某个角度望去有如夜叉,从某个角度望去似是小丑,换个角度又如一片混沌。停止皱脸后,仿佛水面的波纹渐趋平静,肌肉徐徐舒缓,恢复本来的面目。青豆则从中发现了自己与以前稍有不同的新的分身。

你微笑得更自然一些就好了,大冢环常常对青豆说。微笑时,你的容貌是那样柔和,太可惜了。但在别人面前,青豆没法笑得自然而然,若无其事。强作笑颜的话,反而会变成僵硬的冷笑,从而令对方紧张,忐忑不安。大冢环能自然地露出明朗的微笑。谁初次见她都会生出亲密之情,对她抱有好感。但最后她却不得不在失意与绝望中了断自己的生命,将不会自然地微笑的青豆抛在身后。

安宁的星期天。在温暖阳光的诱惑下,许多人来到对面的儿童公园。父母让孩子在沙坑里玩耍,坐在秋千上摇荡。还有孩子在玩滑梯。老人们坐在长椅上,不倦不厌地看着孩子们玩耍的身姿。青豆走上阳台,坐在园艺椅上,从塑料挡板的缝隙间漫不经心地望着这番光景。和平的景象。世界在畅顺无阻地向前推进。没有人性命受到威胁,也没有人缉拿杀人者。人们不会将装满九毫米子弹的自动手枪裹在紧身裤里,藏在衣橱抽屉中。

有朝一日,我也会成为眼前这宁静正常的世界的一部分么?青豆冲着自己问。有朝一日,我也能牵着这个小东西的手到公园里去,荡秋千、滑滑梯么?能不必考虑杀人也不必考虑被人所杀,可以安然度日么?这种可能性在1Q84年中是否存在?还是说它只存在于另外某个世界呢?最重要的是,那时我身边会不会有天吾呢?

青豆不再眺望公园,回到房间关上玻璃门,拉好窗帘。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听不见了。悲哀淡淡地晕染着她的心。她孤零零一个人,被关在从内侧锁紧的地方。再也不去看白天的公园了,青豆想。天吾白天是不可能来公园的。他寻求的是两个月亮鲜明的身影。

吃了简单的晚餐,洗了餐具,青豆穿得暖暖的走上阳台。将毛毯搭在膝盖上,身体沉入椅子。一个无风的夜晚。水彩画家兴许会喜爱的云淡淡地拖曳在天上,仿佛有人拿着画笔在试验纤细的笔触。约有三分之二大的月亮没有被云朵遮蔽,将明亮的月光倾洒到地上。此刻,从青豆的位置看不见第二个小月亮,它正好挡在建筑物的阴影里。但青豆明白,它就在那里。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只是由于角度关系碰巧看不见罢了。大概无需多久就会出现在她面前。

青豆自从藏身在这间屋子里,便试图将意识从脑中驱逐出去。尤其像这样走上阳台眺望公园时,她能自在地让心中空空如也。眼睛从不懈怠地监视着公园,特别是滑梯。然而心无所思。不,也许意识在想着什么,却被收敛在水面之下。自己的意识在那水面下干些什么,她不得而知。然而意识会定期浮出水面。就像海龟和海豚时间一到就将脸露出水面进行呼吸一样。这种时候,她就会知道自己之前在想什么。不久,意识用新鲜的氧气将肺充满,再次沉入水下,不见踪影。于是青豆便什么也不思考。她化作被柔软的茧裹着的监视装置,将毫无杂念的视线投向滑梯。

她看着公园,但同时什么也没看。只要有新事物进入视野,她的意识便能立即做出反应。但此刻什么也没有发生。无风。榉树那像探针般遍布天空的昏暗枝条纹丝不动。世界完全静止了。她瞄一眼手表,八点刚过。今天很可能再次一无所得地结束。静寂至极的周日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