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牛河 他能做到而普通人做不到的事(第7/9页)

牛河与之结婚的人也是个喜欢隐瞒的女子。不对,她不是喜欢,是属于隐瞒事情上瘾的类型。哪怕向她打听现在几点,大概都得不到正确答案。这一点也和牛河截然不同。牛河只是有必要时才隐瞒。作为工作的一部分,迫于需要他才这么做。如果谁来打听时间,并且没有必须作假的理由,他当然会说出正确的时间,而且是亲切热情地告诉人家。但妻子却在任何情况下,对任何事情都一律撒谎。毫无必要隐瞒的事也热心地遮遮掩掩。连年龄都隐瞒了四岁。结婚登记时看到文件他才明白,但默不作声,假装不知。这种明知有朝一日注定真相大白的谎,干吗还非撒不可呢?牛河百思不解。加上他并不是个在乎年龄差距的人——他还有许多不得不在乎的事。就算妻子比自己年长七岁,又有什么问题呢?

离车站越来越远,人影变得更加稀疏。最终天吾走进了小公园。那是位于住宅区一角的不起眼的儿童公园,里面没人。当然,牛河想。喜欢在十二月夜间的儿童公园里,迎着刺骨寒风度过片刻时光的人,这世上大概不多。天吾横穿过冷幽幽的水银灯光,径直走向滑梯,抬脚爬上梯子,登上顶部。

牛河躲在公用电话亭的阴影里,凝视着天吾的一举一动。滑梯?他皱了皱脸。在如此寒冷的冬夜,一个大男人干吗要爬到儿童公园的滑梯上?这里并不在天吾家附近。他一定是出于某种目的特地赶来的。很难认为这个公园别具魅力,它狭窄而落寞。滑梯,加上两架秋千,小小的金属攀爬架和沙坑。一盏似乎无数次照耀过世界末日的水银灯,一棵树叶被薅光的粗俗的榉树。上锁的公共厕所成了涂鸦者们上好的画板。这里没有令人心平气和的东西,也没有刺激想象力的事物。或许五月爽朗的午后多少有些这样的东西,然而在十二月寒风呼啸的夜晚断不会有。

天吾难道要在这个公园里和人见面?难道在等待什么人赶到这里?只怕不是,牛河判断。从天吾的举止中丝毫看不出这样的迹象。走进公园后,他对别的游戏器具不屑一顾,直奔滑梯而去。似乎除了滑梯再没把别的东西放在心上。天吾是为了爬上滑梯而来的。在牛河看来只能如此判断。

也许这家伙从小就喜欢爬到滑梯上想事情。作为思考小说、思索数学公式的场所,夜晚的公园滑梯也许最为合适。或许周遭光线越暗,吹来的风越冷,公园越低级,脑筋就转得越灵活。世间的小说家(或数学家)是如何思考的,又思考些什么,原非牛河的想象所能及。他那实用型的脑袋告诉他:别的事别去管,眼下得耐着性子窥探天吾的一举一动。手表的时针正好指向八点。

天吾在滑梯顶上像折叠起高大的身躯一般坐下,然后仰望着天空。脑袋上下左右转了一会儿,视线对准一个方向,便静静地眺望着那里。头一动不动。

牛河想起了多年前曾风靡一时的坂本九那支感伤的歌。第一句是“抬头仰望夜空的星,那颗小星星”。后面的歌词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感伤与正义感是牛河最不擅长的领域。天吾是在滑梯顶上怀着某种感伤仰望夜空的星星吗?

牛河也试着同样仰望夜空,却看不见星星。即便极保守地估计,东京杉并区高圆寺也算不上适合观察星空的去处。霓虹灯与道路照明将整个天空染成奇妙的色彩。或许因人而异,有人凝目望去也能看到几颗星星。但肯定需要非凡的视力与注意力。何况今晚云朵分外频繁地来来去去。尽管这样,天吾仍坐在滑梯上纹丝不动,仰望着天空特定的一角。

真是个给人添乱的家伙,牛河想。为何要在这样寒风凛冽的冬夜,坐在滑梯上望着天空冥思苦想呢?话虽如此,他却没有非难天吾的资格。说到底,牛河是出于自身原因而擅自监视与跟踪天吾的。结果遭遇何等悲惨的命运都怨不得天吾。天吾身为自由的市民,不论春夏秋冬都有权利在喜欢的地方眺望天空,愿意望多久便望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