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青豆 我的小东西(第2/5页)
尽管如此,青豆把掌心放在小腹上,从塑料挡板的缝隙中眺望无人的公园时,却不得不意识到自己在心灵的最深处其实是相信上帝的。当机械地念诵祈祷文时,当双手交握时,她是在意识的框架之外信仰着上帝。这是渗入骨髓的感觉,是仅凭逻辑和感情驱逐不去的东西,是憎恨与愤怒也无法消除的东西。
但那不是他们的上帝,而是我的上帝。那是我牺牲了自己的人生,被扒皮抽筋、吸血食肉,被篡夺了时间、希望和回忆才得到的东西。那不是具象而有形的上帝,没有穿白袍,也没有蓄着长须。这位上帝不拥有教义,不拥有教典,也不拥有规范。没有报偿也没有处罚,什么也不赐予什么也不剥夺。没有天国可以飞升,也没有地狱可供堕落。不论是酷暑还是严寒,上帝仅仅是在那里。
“先驱”领袖在临死前说的一段话,青豆不时回想。她无法忘却那浑厚的男中音,就像无法忘却将细针刺入他后颈的感觉。
“有光明的地方就必然有阴影,有阴影的地方就必然有光明。不存在没有光明的阴影,也不存在没有阴影的光明。小小人究竟是善还是恶,我不知道。这,在某种意义上是超越了我们的理解和定义的事物。我们从远古时代开始,就一直与他们生活在一起。早在善恶之类还不存在的时候,早在人类的意识还处于黎明期的时候。”
上帝与小小人难道是针锋相对的存在吗?还是同一事物的不同侧面?
青豆不得而知。她只知道,自己身体里的小东西无论如何都得保护,为此有必要相信上帝,或者说有必要承认自己相信上帝的事实。
青豆想着上帝的事。上帝不具备形态,同时又能化身为任何形态。她心中想象的是流线型梅赛德斯-奔驰跑车,经销商刚送来的新车。从车上下来的气质优雅的中年妇人。在首都高速公路上,她把身上美丽的春季风衣递给了赤裸的自己,在寒风和人们粗鲁的视线中保护了自己,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回银色跑车。她知道,知道青豆怀孕了,知道她必须得到保护。
她开始做新的梦。在梦中,她被监禁在白色房间里。那是一间正方体的小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小门。有一张没有任何装饰的朴素的床,她被仰天放在那张床上。床上方吊着照明灯,照着她那如山丘一般隆起的腹部。望去不像是自己的身子,但那无疑是青豆肉体的一部分。产期马上要到了。
房间由光头和马尾两个人看守。这两人组决心不再重蹈覆辙。他们已经失误过一次,非得挽回失败不可。交给他们的任务是不让青豆走出这个房间,也不让任何人进来。他们在等待那个小东西的诞生,似乎打算一生下来就把它从青豆身边夺走。
青豆试图大声喊叫,试图拼命高呼求助。但那是用特殊材料制造的房间,墙壁、地板和天花板刹那间便将所有的声音吸收殆尽。呼叫声甚至传不到她自己的耳朵。青豆祈求那位坐着梅赛德斯跑车的妇人来拯救自己,拯救自己和那个小东西。然而她的声音被吸进了白色房间的墙壁。
那个小东西从脐带吸取营养,每时每刻都在长大。为了从略带潮气的黑暗中解脱,猛踢她的子宫壁。它盼望着光明与自由。
门边坐着身材高大的马尾。他双手放在膝盖上,凝视着空间里的一点。那里也许漂浮着细小而坚硬的云。床边站着光头。两人身穿和上次相同的深色西装。光头不时举手看表,就像在站台上等待重要列车的人。
青豆的手脚动弹不得。好像没有被绳索捆住,可手脚怎么也动不了。指尖毫无感觉。有阵痛发作的预感。仿佛命中注定的列车绝不误点地逼近车站。她听得见铁轨轻微的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