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青豆 既蛮不讲理,又缺乏善心(第2/6页)

青豆烧开水,泡好滚热的红茶,坐在沙发上继续读普鲁斯特。碟子里放上五片奶酪饼干,边喝红茶边啃。宁静的下午。最适合读书。但眼睛追逐着铅字,那里写的内容却进不了大脑。一个地方得反复阅读许多遍。无奈地闭上眼睛,她正开着放下了车篷的蓝色敞篷车,沿着海滨公路疾驰。散发着潮水气息的微风吹拂着头发。沿路的路标上画着两条竖线。它告诉人们“注意,有已经怀孕的可能”。

青豆长叹一声,把书扔在沙发上。

其实她也明白,不必再试第三种试纸。哪怕测试一百回,都只能得到相同的结果。白费时间而已。我的人体绒毛膜促性腺激素,大概会对我的子宫采取始终如一的态度。它们支持着黄体,阻止月经的到来,逐渐形成胎盘。我怀孕了。人体绒毛膜促性腺激素明白这一点,我也明白。我可以精确地在下腹部感觉到它的存在。现在还很小,不过像个记号。但很快就会得到胎盘,越长越大。从我身上汲取养分,在昏暗沉重的羊水中徐缓但决不停顿地扎实成长下去。

这是第一次怀孕。她生性严谨,只相信亲眼所见的东西。做爱时,一定要亲眼确认对方带了安全套。即使酩酊大醉,也从不疏漏这一步。就像她对麻布老夫人说过的,从十岁迎来初潮开始,月经从未中断过一次。即使日期出现紊乱,也从不会超过两天。痛经也很轻微。不过是连续几天出血而已。甚至从未觉得妨碍过运动。

初潮的到来,是在小学教室里握过天吾的手几个月之后。她觉得这两件事之间存在确凿的关联。或许是天吾的手的触感摇撼了她的身体。她告诉母亲初潮的到来,母亲露出厌恶的神情,似乎在嫌弃又添了一个无谓的麻烦。来得有点太早啊,母亲说。但青豆听了并不介意。这是她自己的问题,不是母亲的也不是其他人的问题。是她一个人迈进了崭新的世界。

而如今,青豆怀孕了。

她想起了卵子。为我准备的四百个卵子中的一个(恰好是编号在正中间的那个)实实在在地受精了。大概就是在那个雷雨大作的九月之夜。那时我在黑暗的屋子里杀了一个男人。用锐利的针尖从脖颈朝着脑下部扎了进去。然而那个男人与她以前杀的几个家伙截然不同。他预知了自己即将被杀害,而且主动求死。我归根到底,是将他所求的给了他。不是作为惩罚,毋宁说是作为慈悲。作为交换,他给了青豆她所要的。这是在黑暗深处的交易。这天夜里受孕悄然完成。我对此了然于心

我用这只手夺取了一个男人的性命,几乎同时又孕育了一个生命。这难道也是交易的一部分吗?

青豆闭上眼睛,停止思考。当脑中空无一物时,便会有东西无声无息地流入。于是在不知不觉中念起祈祷文来。

我们在天上的尊主,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恕我们的罪。愿你为我们谦卑的进步赐福。阿门。

为什么在这种时候,祈祷文会脱口而出呢?天国也好乐园也好尊主也好,这种东西我分明不相信呀。尽管如此,这些句子却铭刻在脑中。三四岁时,那时连意思都未能理解,就被迫记住了整个祈祷文。只要背错一个字,立刻被戒尺狠狠打手背。平时眼睛看不到,一旦遇上什么,它就会浮上表面,如同秘密的文身一般。

如果我告诉母亲,说自己没有性行为却怀孕了,母亲会说什么?说不定会认为是对信仰的重大亵渎。要知道这可是处女怀胎!当然青豆已经不再是处女,可尽管如此……也许母亲会对这种事置之不理,甚至听也不愿意听。因为我是很久以前就从她的世界脱离的废物。

不妨试试别的想法,青豆想。不再给无法说明的事物强加说明,暂且将谜团依旧当作谜团,从另一个侧面观察这个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