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天吾 趁着出口还没被堵死(第4/7页)

“这是哪儿?”

“澳大利亚。”天吾答道。

“澳大利亚。”安达久美用仿佛在摸索记忆深处的声音说,“是在南半球的澳大利亚吗?”

“对。就是有袋鼠的澳大利亚。”

“倒是有个朋友去过澳大利亚。”安达久美用手指挠着眼角,说,“去的时候正好赶上袋鼠的交配期,到了城市里一看,到处都是袋鼠在干那事。公园里也好,马路上也好,到处都是。”

天吾觉得应该对此发表一下感想,感想却没能顺畅地涌现出来,于是用遥控器关掉了电视。房间里猛然安静下来。不知何时隔壁的电视声也听不见了。车子偶尔像忽然想起来似的驶过前面的公路,此外便是个宁静的夜晚。不过侧耳聆听,便会听到含混细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知那是什么,节奏非常有规律。不时停止,不久又重新传来。

“那是猫头鹰。住在附近的树林里,一到夜里就叫。”

“猫头鹰。”天吾用模糊不清的声音重复道。

安达久美歪过脑袋,搭在天吾肩上,不言不语地拿起他的手,握住。她的头发刺激着天吾的脖颈。情侣椅依旧感觉不舒服。猫头鹰在林中似乎大有深意地继续啼叫。那声音在天吾听来像是鼓励,又像是警告,还像蕴含着鼓励的警告。有多重含义。

“哎,我是不是太主动了?”安达久美问。

天吾没有回答。“你没有男朋友吗?”

“这可是个复杂的问题。”安达久美做出复杂的表情,说,“有点意思的男孩子,一般高中毕业就到东京去了。这一带没有好学校,又没什么有意思的工作。没办法呀。”

“可是你留在了这里。”

“嗯。工资不高,工作倒很辛苦。不过我比较喜欢这里的生活。只有不好找男朋友是个问题。有机会也交交朋友,但很难碰到合适的。”

墙上的挂钟快指向十一点了。超过十一点旅馆关门,就回不去了。然而天吾却难以从那张坐着不舒服的情侣椅上起身。身体使不出力气。也许得怪椅子的形状,要不就是醉得比自以为的严重。他心不在焉地听着猫头鹰的叫声,感觉安达久美的头发痒酥酥地扎着脖颈,望着仿造的蒂凡尼台灯。

安达久美一面乐呵呵地哼着歌,一面准备哈希什。用安全剃刀像削木鱼花一样把黑色块状的大麻树脂薄薄地削下来,装进扁平的专用小型烟嘴里,带着认真的眼神擦火柴。独特的甜甜的烟雾飘散在房间里。安达久美先吸了烟嘴。大大地吸一口,让烟久久地停留在肺里,再缓缓吐出。然后用手势示意天吾依样而为。天吾接过烟嘴,照样做了一遍。让烟尽量长久地留在肺里,然后再缓缓吐出。

你一口我一口,吸了很长时间。其间两人都一言不发。隔壁的住户又打开了电视,搞笑节目的声音透过墙壁传来,比先前更大了些。演播厅里观众开心的笑声汹涌不绝,只有在播放广告时才会停止。

交互吸了大约五分钟,什么也没有发生。周遭的世界没有显示出任何变化。颜色也好形状也好,还是原来的样子。猫头鹰继续在杂木林中啼叫不已,安达久美的头发照旧扎得脖颈丝丝微痛。双人椅坐起来还是很不舒服。时钟的秒针按照同样的速度转动。电视里的人们还在为了某人说的笑话不断纵声大笑。是那种不论怎么笑都不可能幸福的笑。

“什么都没发生。”天吾说,“说不定对我无效。”

安达久美轻轻敲了两下天吾的膝盖。“没问题的,就是得要点时间。”

果然如安达久美所言,不久有反应了。仿佛秘密的开关打开了,耳边听见丁零一声,随后天吾的大脑里有种东西黏糊糊地晃荡,那就像盛着粥的饭碗倾斜时的感觉。是脑浆在晃荡,天吾想。这对他来说是首次的体验——感觉到脑浆作为一种物质而存在,体会到它的黏度。猫头鹰深邃的声音穿过耳朵钻进来,混入那粥里,融成一片,毫无间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