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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德华带着医生的处方、几瓶小剂量的吗啡和一叠欧仁·拉里维埃的材料离开了医院。几个小时后,他来到战友那间小得可怜的公寓里,坐到了窗前的椅子上,似乎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到了肩膀上,像是判了无期徒刑后,被扔进专属的小牢房里。

尽管无法理清思绪,爱德华仍然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到日常生活上。“是的,他需要考虑钱的问题,他现在能做什么?自己这么大个人怎么办才好?”爱德华对此没有想法,大脑就像过滤器一样,思绪一下就飘远了。阿尔伯特干完活有时是深夜,有时是大中午,早就累得挺不住了。爱德华也捏紧拳头默默忍受,想象着未来可能发生的事。他总是去想母亲,但记忆里母亲的画面却很少,那些跑出来的一点儿回忆,他总是固执地抓住,牢牢不放。在模糊的画面和情感的汇聚中,他闻到母亲芬芳的香水,看到粉红色的梳妆台上的绒球头绳、护肤品和化妆用的毛刷,想到某一天夜晚,还是孩子的自己抓住母亲衬裙的边缘,感受到那柔滑的缎面。母亲弯下身体,靠近自己,金色的圆形颈饰垂下来,她缓缓打开,像是要说一个秘密。只不过,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一个字也没有,连一个眼神也没有。母亲在他记忆里消失,所有他认识的、还活着的人的记忆也变得模糊,那些脸也一并地从记忆里消失了,母亲的、父亲的、战友的、情人的、老师的、玛德莱娜的等等。当然,他常常想起玛德莱娜。爱德华想要回想起她的笑容,可是那张脸上再也没有了光芒。他疯狂地想要聆听那个笑声,画几幅夸张的表情就能轻易地让仆人们哈哈大笑,因为他们知道爱德华没有任何恶意。爱德华还对变装的恶趣味乐此不疲,而且他十分有天赋。玛德莱娜看着他的装扮,笑得有些尴尬,她总是说:“要是爸爸看到这个的话,你就完了!”她警惕着周围,以防父亲突然出现。

偶尔,爱德华得躲起来,然后在冷冰冰的晚餐时间故意带着妆出现。佩里顾先生总是暴跳如雷,一把扔掉餐布,呵斥着儿子,让他离开餐桌,爱德华一脸矫揉造作的表情,十分惹人不快,然后大叫着:“啊,什么,我又做了什么?”但是,没有在笑。

所有的这些面孔,就连他自己的,最后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在一个没有面孔的世界里,还能坚持什么,还能和谁做斗争?他认为这是一个没有脑袋,只有身体的世界,为了弥补,那些身体变到原来的十倍大小,比如父亲巨大的身体。孩童时代的情感像泡沫一样跑了出来,父亲时而令他害怕,时而又笑容满满地说:“儿子,难道不是这样吗?”父亲以成人的相处方式教育爱德华坦诚,或者是让他明白一些道理。他想象力变得贫乏,想象的画面都变成事情本身的样子。父亲总是走在前面,身体的影子扩散开来,占满了所有空间,完全就是画册里的吃人妖魔。还有背影!高大可怕的背影让父亲显得很魁梧,越拉越长的影子,甚至比爱德华还要高,这背影像父亲一样冷漠,像父亲一样轻视、反感爱德华。

以前,爱德华憎恨父亲。现在,这一切都结束了:他们相互都不理睬对方。爱德华的世界崩塌了,因为连恨也没了,还有什么理由能支撑他活下去?他迷失在了这场战争中。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曾经经历的痛苦又一次在脑海里翻腾起来。每天,阿尔伯特都要出去找工作,很长时间才会回到家。当他想聊天的时候(阿尔伯特总是有很多话),爱德华就开始回想往事。通常是晚上8点左右,家里也不开灯,一点光线也没有。阿尔伯特忙活起来,劲头十足地东拉西扯,像是有说不完的话,说得最多的就是缺钱。他每天都要去一家叫作维尔格兰的商店,那是政府为最贫困的人开设的一家日常生活用品店,物品常常被疯抢一空。他是个很有同情心的人,不是太在意吗啡的价格。虽然常常把钱挂在嘴边,可语气听上去还算是比较高兴,好像开玩笑后短暂的尴尬一样。比如在前线,为了鼓舞士气,人们会说战争是服兵役的另一种形式,一段最终会留下美好回忆的苦差事。对阿尔伯特来说,经济问题会得到解决,这件事只是暂时的,一切都会变好,爱德华受伤的补贴金很快就能缓解经济上的困难,可以养活他了。一个为了祖国奉献自己生命,再也没办法回到正常生活的士兵,一个赢得最终胜利的,让德国人屈膝下跪的士兵……阿尔伯特在这上面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反反复复算着复员金、退伍补助、伤残费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