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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德华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样子了。当然,护士、医生都围在爱德华身边,处理着他脸上那个流着血的大伤口,忍受着缺失嘴部的可怕样子,那儿只有小舌、喉咙、气管,前面也只剩下一排还没损坏的牙齿。所有人都围在四周照顾着爱德华,这让他十分宽慰。每个人都说着十分乐观的话,然而,第一次,当他们弄明白要面对什么的时候,无尽的绝望使他们的快乐消失得无影无踪。
比如,一旦谈到未来,特别是伤员的精神状态。在让爱德华看到自己样子之前的好几周里,莫代都说着一些医生的陈词滥调:
“这样跟你说好了,今天你遭遇了困难,不代表你没有明天。”
他强调“没有”,这个大大的“没有”。因为感觉这些话对爱德华起不了太大作用,他更加努力地说着。当然,战争造成的死亡超出了想象,但人们总要看到好的一面,正是这场战争,让上颌外科手术有了很大的发展空间。
“巨大的进步,是吧!”
医生给爱德华讲了好多关于牙齿的机械疗法,展示了许多石膏做成的装备着钢制咬合的骨架模型,还有各式各样的整形科技装置,包括那些最后一代老得就要被淘汰的模具。事实上,莫代是个战略家,懂得怎样说服别人。现在,他正在组织一队人讨论,以便更好地确定和完善对爱德华的治疗方法。
“我们采用迪富芒泰尔面部皮肤软组织缺损修复法。”
他接着说:“我会取一些位于你额部的皮瓣,再接合到脸部下颌处。”
莫代向爱德华讲着一些成功案例,都是些老生常谈。爱德华想,自己这张被炸烂的脸正是某个军人造成的,现在却要把自己交给另一个军人,还得在脸上装一个畸形的装置。
爱德华的回答十分简短。
“不。”他在用来交流的本子上写了大大的一个字。
爱德华本能地抵抗着,一副好奇的眼神盯着莫代看,他并不太喜欢这个手术。莫代正展示着弥补术的过程。硬质胶体、软金属、铝制材料,所有的这些东西都会被安装上去,从而便能拥有一张新的脸。爱德华不期盼脸有什么改变,抓起他的大本子,又写了一遍:
“不。”
“什么,不?为什么不?”外科医生询问。
“什么都不要,我就这样。”
莫代闭上眼睛,一副明白了的表情。最初那几个月,他总是遇到这态度,被拒绝,他知道这是一种战后创伤性抑郁,想着也许时间一长会有所改变。对于毁容,早晚我们都会变得理性,毕竟还要生活下去。
但是四个月过去了,上千次的劝说,要是别人的话,早就毫无例外地接受医生建议,而不是让自己的病情恶化,而士兵拉里维埃仍然把力气用在拒绝上:“我就这样。”
他这样说,眼神坚决而呆滞。
医生只好通知精神科专家。
这么说吧,从你的那些画中,我想我应该看得出你的想法。我想你现在的房间应该比之前那间要大很多,是吗?你还记得我们在院子里看到的大树吗?当然,这并不是说你在那儿有多幸福,而是在这儿,我不知道能为你做点什么。我感觉自己特别没用。
还要感谢你画的修女玛丽·卡米耶的画像。
直到现在,你都设法向我展示她的背影和正面的样子,我知道你为什么要一直留着她的画像,你这个坏东西,喜欢她是吧!我也得承认,如果我失去了亲爱的塞西尔的话……
实际上,这栋大楼里,没有任何修女,只有文职人员和一些特别和蔼可亲的女人,以及她们同情的眼神。但是,必须要对阿尔伯特讲述一些什么,因为他每周都要寄两封信来。最开始,爱德华都会胡乱地在纸上写写画画,可他手抖得特别厉害,眼睛也看得不太清楚。更不要说一次接着一次手术,每次都难受得要死。在一张完整的草图里,阿尔伯特自认为看到一个“年轻的修女”。看吧,在爱德华眼里,一位修女是很重要的事,他把她叫作玛丽·卡米耶。通过信件里的文字,他虚构了一个阿尔伯特的形象,想要给这个虚构形象一种他喜欢的脸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