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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射吗啡有了一些效果。剂量也在渐渐减少。现在,每隔五六个小时,就可以注射一安瓿的吗啡,这时,如刀割般的疼痛消失不见,房间里再也没有挥散不去的呻吟,再也听不到那可以让人血液凝固的嘶吼。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时,爱德华看上去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尽管如此,仍然要把他绑在床上,以免手挠破伤口。

在之前的生活中,阿尔伯特和爱德华不是那种会常常见面的关系。他们只是互相打过照面,眼神有过交汇,寒暄过一两次,或许也曾远远地对着对方笑笑,除此之外,他们没有更多交流。爱德华·佩里顾和许多人一样,是个温和但十分平凡的人。然而现在,阿尔伯特却觉得他好似一个谜,让人琢磨不透。

住进这里的第二天,他看到爱德华的行李包就放在木柜旁边,木柜的门大开着,微微晃动,发出咯吱的声音。无论是谁都可能进来偷走这个包,谁知道呢?于是,阿尔伯特决定把它放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藏起来。阿尔伯特无法抵抗翻东西的诱惑,不过当拿着这个装着个人衣物的布包时,他知道自己并不想这么快就去动别人的东西,因为他尊重爱德华。但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阿尔伯特的母亲。马亚尔夫人是那些爱乱翻子女东西的母亲中的一个。小时候阿尔伯特就学会了别出心裁地到处藏一些毫无意义的小秘密,比如,一张从《画刊》杂志上剪下来的自行车运动员照片、三篇曾经抄写过的诗歌、一颗在小镇苏比斯的某次游戏中赢得的弹珠。但马亚尔夫人总会把这些都找出来,然后劈头盖脸地责备他。马亚尔夫人把阿尔伯特的每一个小秘密都看作一次背叛。在阿尔伯特最叛逆的那段时间,他曾收到邻居送的一张明信片——《罗什的大树,越南北圻》,这让马亚尔夫人心神不安,她特别激动,嘴上不时细数儿子的不孝和自私,又叨念不久自己就要去见死去的丈夫,只有这样她才能得到安慰。自然,你可以想象得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这些烦人的回忆在阿尔伯特看到笔记本的那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是一个用橡皮筋绑住的硬壳笔记本,上面到处都有因长期携带而磨损的痕迹,里面有一些用蓝色铅笔画的图画。阿尔伯特双腿盘坐在地上,面前就是咯吱作响的木柜,他脸上是一副傻乎乎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素描画,有些是速写,有些是精心勾勒的图画,紧密排列的线条让画的颜色不断加深,就像一场滂沱大雨。画作大概有近百幅,画的都是战斗前线和战壕里的百态,或是军队日常生活的样子,士兵们写着信、点着烟、说着笑话、准备猛攻、吃饭喝酒等等这些场景都能在画中看到。爱德华笔下随意的一条线就勾勒出一位年轻的士兵,他显得极度疲倦,三笔线条画出了他那疲惫不堪的脸和惊恐的眼神,那样子足以让任何人的胃如刀绞般疼痛。这些最细微的线条勾画出所有的重点:害怕、痛苦、期待、失望和疲惫。这是一本记载着悲惨命运的笔记本。

阿尔伯特每翻动一页都感到很难过。因为里面没有一个死了的人,也没有受伤的人,更没有尸体,有的只是活着的人。这似乎更可怕,因为所有这些画面都在向看画的人述说着,这些士兵马上就要死了。

阿尔伯特只是随意地翻检了一下衣服,然后再把它们整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