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11月(第6/9页)

他瘫倒在地,焦虑不安,大喊着,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好像子弹打中了心脏一样。然后,他躺了下来,等着一切慢慢平静。天渐渐黑了,他爬到另一个已经战死的队友身旁,从他身上拿走了可以证明他身份的证件,接着继续向前爬行。他不知道爬了多久,直到听到黑夜里有声音,才停下来喘了喘气。他小心翼翼地爬着,最后看到了一条通向北边的小径,也可能是向南的,这取决于爬行的方向。他向前爬着,心里牢牢地记住自己当士兵所学到的一切。他仿佛看到了一支迷路的小分队,带队的下士长个子很高。众所周知,在银行做出纳员的时候,阿尔伯特就是个爱幻想的人。这些想法无疑是受到了马亚尔夫人的影响。在战争刚开始的时候,他就和很多人分享那些情感。现在,他看到士兵一个挨着一个向对方军队前行,他们那帅气的红蓝制服上全是血。士兵们用他们闪闪发亮的刺刀对准敌军,炮弹的浓烟四散,敌人溃不成军。实际上,阿尔伯特加入的战争就像司汤达小说里的那些战争一样。他现在就处在这样一场无情又残忍的屠杀当中——在短短的五个月里,每天都要死上千人。再看看四周,大地寸草不生,地面上有数不清的弹坑,到处都是腐烂的尸体,还散发着恶臭,让人感到恶心。在第一场炮火轰炸后,有一段短暂的平静,大家像老鼠一样四下逃窜,和苍蝇争夺着爬满蛆虫的尸体。阿尔伯特对此很了解,他在埃纳省当过担架员,一旦没有痛苦呻吟或者大声吼叫的士兵,他就会去把各种程度的腐尸捡起来抬走。在这方面,他很懂行。他对工作没有热情,这个工作令他厌烦。

不幸马上就要降临,他要被活埋了。这让他整个人都陷入了恐惧的深渊。

他想起自己还是孩子时,妈妈会锁上门,留下他一个人在房间里,然后离开。那个时候,他常常感到很沮丧。他什么也不说,躺着。他不想惹母亲生气,因为她总是说自己已经够倒霉了。因此阿尔伯特对夜晚和黑暗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反应。即使后来和塞西尔在床上短短的时间里,他也会感到害怕。当整个人被埋在土里的时候,他无法呼吸,巨大的恐惧笼罩着全身。有时候,塞西尔会把他牢牢地固定在双腿之间,她笑着说想看看他的反应。总之,窒息而死是他最害怕的。幸运的是,不管结局如何,他什么都可以不用去想,只要想着将头埋在塞西尔丝滑的双腿之间,甚至是床单下,那就是天堂。然而,一想到这里,阿尔伯特就想要去死。

这也不算很糟,死亡是难免的。只是不会那么快而已。就在刚才,炮弹划过天空,在离他几米的地方爆炸,扬起了漫天的尘土,就像一堵墙倒塌,马上就要把他埋在下面。对他来说,时间所剩不多,不过这已经足够让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阿尔伯特有了强烈的求生欲望,他觉得自己是实验室的小白鼠,似乎有人从后面抓住他的腿,又觉得自己像猪和牛,要被宰杀,这是一种本能的反抗……他还要再坚持一会儿。坚持到肺部发白,呼吸困难,或是精力耗尽,彻底绝望,又或者是大脑崩溃,精神错乱。现在,这一切还没结束,还不能这么快下结论。

阿尔伯特转了过去,最后一次看了看似乎尽在咫尺的天空,对他来说,一切都很远。他努力地集中力量,心里只想着一定要逃离这一切,爬出这个弹坑。他再次背上装备,拿起枪往上爬。尽管感到疲倦,他仍然坚持着。可是这太难了。脚下的泥土很滑,他根本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地方。他把手指插进泥土里,脚尖用力踩,想要稳住自己不往下掉,但是没能成功,又滑了下去。阿尔伯特扔下了枪和包。他早就该毫不犹豫地扔掉所有东西。阿尔伯特用肚子贴着倾斜的坑壁,慢慢向上爬,就像笼子里的松鼠一样,结果一下抓空,又摔了下来。最终,恐惧战胜了求生的渴望,眼泪涌了出来,他握紧拳头击打着黏黏的坑壁。弹坑的边离他其实并不远,这让他十分泄气。他伸出双手,差一点儿就能碰到边缘,可是每挪动一厘米都是艰难的,因为脚底很滑。他大声叫喊着,一定要爬出这该死的弹坑。就快要成功了,他心里想着,以后什么时候死都可以,但绝不是现在。他想要出去,就算是追到德国佬的阵营里也要找到普拉代勒中尉,然后杀了他。杀死这该死的畜生,这个想法鼓舞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