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第12/45页)

二驴嘿嘿笑了,说了句:“精明人啊。”他又走到里屋,拿出来七张崭新的票子。

孔林收好了钱,给二驴留下一把房子的钥匙。然后他和本生戴上帽子,跟二驴父子告了别,走进了没有星光的黑夜里。

在路上,孔林把那七张十块钱的钞票递给了本生,本生很不高兴地接过来。村南头一只公鸡叫了起来。“见鬼了,还没到后半夜嘛。”本生说,“他们该把那瘟鸡宰了,要不就阉了它,省得闹得人分不清白天黑夜。妈的,光会吵吵,不会下蛋。”

第二天,孔林到村上的大队部办公室给哥哥孔仁打了电话,告诉他明天下午套辆马车来拉留给他家的东西。孔林已经决定把所有的鸡鸭猪羊都给孔仁。他告诉了孔华自己的计划。她知道父亲已经给了本生舅舅七十块钱,还要把所有的农具和那块自留地也留给他,因此答应父亲不向舅舅漏一个字。

孔林接下来去父母的坟上拔草清扫,回到家累得倒头就睡。他睡了九个小时,第二天早上很晚才起来,肩膀和胳臂肘还在酸疼。吃过早饭,孔华去准备猪食—剁碎的萝卜缨拌上泡松了的豆饼馇子。孔林把两瓶地瓜酒浇在猪食上,用筷子搅匀,然后拿给院子里的畜生吃。一口母猪带着七只猪崽、所有的家禽、一头山羊,这时候都像饿急了一样撒欢儿吃着。他计划明天就回木基市。这次回乡下事情办得还算顺利,基本上按照事前想好的计划在进行。孔林心里很高兴。

刚吃过午饭,孔仁带着两个儿子就把一辆拖拉机开到了孔林家门口。他们下了车就开始搬东西。两个小伙子把所有的鸡鸭鹅都揎进一个大网兜里,用麻绳把猪和羊的蹄子捆死,扔到宽大的拖斗里。这些畜生睡得像死了一样,不出一点响动,偶尔闭着眼睛哼唧两声。孔仁的两个儿子已经长成大小伙子了,他们像父亲一样身材高大,粗胳膊上满是疙疙瘩瘩的腱子肉。孔林和两个侄子没见过几面,看到他们还是满心欢喜。孔仁给侄女孔华捎来了一双眼下县城里最时髦、最贵的古铜色皮凉鞋。她拿到礼物后开心得直蹦,立刻把家里能搜罗到的生活用具都搬出来了,帮着堂兄堂弟往拖斗里装,有坛子、罐子、水缸、盛粮食的箱子、两件蓑衣、炒锅、饼铛、两盒子书,最后还不忘给上中学的最小的堂弟带上一摞没有用过的笔记本。

“华,你去烧点热水沏茶喝。”她父亲说。

“哎。”她进灶屋烧水去了。

孔林和哥哥坐在枣树底下,抽着烟聊天。孔仁嘬着他的烟袋锅子,把一根“琥珀”牌烟卷夹在耳朵后面。这是孔林给他的,他要留给大儿子抽。孔林又一次称赞了两个健壮能干的侄子。孔仁的大儿子被村里送去学开车,现在是跑运输的卡车司机。这在乡下是个肥差事,孔仁今后酒肉不用发愁了。

拖斗已经装得满满的。孔仁和他的儿子们不能留下来喝茶了,因为他们要在五点以前把拖拉机还给公社的兽医站。和孔林父女道别后,他们跳上了拖拉机,开上了土路,颤动的排气管乒乒乓乓地震得人耳朵生疼。

这辆拖拉机还在路上喷着黑烟慢腾腾地往村外去,本生就走了进来。他扫了一眼空空荡荡的院子,脸立刻沉了下来。他问外甥女:“华,你没把那辆小推车给我留下?”

“还在棚子里吧。”她去棚子那边看了看,很快又回来了,说,“糟了,他们把啥都拿走了,连耙子铲子都没剩下。”

本生走向孔林:“大哥,我寻思你会把那口母猪给我。”

“我把自留地给你。”

“算了吧!村里要收回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