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14/38页)

“哎,别往心里去。我是说——”

“我讨厌你来这套!你可称心了,总算能把我甩了。”

她的眼里喷着怒火,把“红双喜”的球拍子揎进草绿色的套子里,唰的一声拉上拉锁。她紧闭嘴唇,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孔林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他闭上眼睛,仿佛有点头晕。他后悔说了那些话,但是并没有跟着她出去。他用军帽擦掉脸上的汗水,拿起脱下的衬衫和球拍子,关上灯,独自走回了宿舍。

他后来向吴曼娜保证,再不拿这事开玩笑了。

魏副政委要到边境线上去,恰好能在木基市停留一个晚上。他到边境去是要同苏联方面谈判一个小碉堡的主权归属问题。这个碉堡是日本关东军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修建的,现在正好落在中苏边界线上,因此两国都声称对它拥有主权。双方的士兵巡逻到这个地方,经常会发生小规模的冲突。两边谁也不开枪,却用石块、木棒和钢鞭跟对方肉搏。苏联和中国都不想打第一枪,免得被指责违反停火协议。

魏副政委离开哈尔滨之前让人通知了医院——他希望能和吴曼娜同志在木基市部队招待所见面,时间定在星期二晚上。医院领导马上通知了吴曼娜,让她尽快做好见首长的准备,因为现在已经是星期一了。

第二天,医院放了她一天假。在这样的见面场合她只能穿军装,其实并没有什么好准备的。她到浴池里泡了一个热水澡,回到宿舍后想睡一会儿,就在床上躺了一下午。她有点紧张,好像要去参加医院里的医生护士们每年都要考的国际共运史考试。但是,这种紧张中少了点什么东西——她当年同董迈和孔林约会之前的那种心头乱跳、胸口紧缩的感觉。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想睡,可是怎么也睡不着。她脑子里总有个事儿:她不知道晚上公共汽车没有了,怎么去城里的招待所。她可以走路过去,但那至少要一个钟头,走到那里也会出一身汗。她不会骑自行车,又不敢开口让领导给派辆车送她。她后悔没有听孔林的话。去年夏天他要教她骑车子,可是她没兴趣。

吃过了晚饭,她穿上了一双人造革凉鞋。这是除了军装外她唯一能够选择的装扮。凉鞋的后跟能让她显得个子更高,而且增添了几分优雅大方的风度。她记得小时候经常做梦,梦见自己穿着点缀得花花绿绿的衣裳,看起来像个蝴蝶公主。只要她说声“飞”,就能飞到云彩里。她在心底里仍然喜欢颜色鲜艳的衣服,但是明白在现在这个岁数上,已经穿不出去了。

她想着要不要先穿上军便鞋走到招待所去。她可以把凉鞋放在军挎包里,同首长见面之前再换上。她在刷牙的时候,一辆装了防雾灯的吉普车停在了女宿舍的门口。医院领导已经为她准备好交通工具,但是他们没有告诉她。

吴曼娜上了车。吉普车开出医院前门,向着城里驶去。他们要去的地方在光荣街的西头,新中国成立前那里是窑子集中的地区。部队招待所在一座黑砖大楼里,五十年前这里是一所日本人开的妓院。那年月的人们既花中国钱,也花苏联的卢布。妓院里的姑娘大多是朝鲜女人,却装成日本娘们儿。这儿的老板不要卢布,中国的嫖客玩完了“日本花姑娘”要收双倍价钱。现在正是上下班时间,街上挤满了自行车。一个壮得像头牛的警察站在十字路口,一手擎个电喇叭吆喝着犯规的骑车人,一手挥舞着一根白色斑马纹的短棒指挥着车辆。空气中散发着烤羊肉和炖萝卜的味道。

吴曼娜在招待所门口刚下车,吉普车就开走了。她看见车子走远了,又开始担心一会儿怎么回医院的事儿。想那么多干啥,不就是走路嘛。她并不害怕漆黑的街道,但是穿着凉鞋走那么老远的路可够受的。一个在门厅柜台后面值班的战士告诉她,魏副政委正在二楼六号房间等着她。她谢过他,走向楼梯。她不知为什么异乎寻常地镇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