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第18/30页)

第二天黄昏他们一起散步的时候,她告诉了他星期天的安排,甚至提出要买瓶李子酒和两斤熏肠带去。她只顾痛快地说着,没有注意到他惊愕的表情。

“林,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她说,“咱们俩还从来没有单独在一起过。”

他皱了皱眉头,边走边踢着路边的石子,没有说话。

夕阳被医院的围墙遮住一半,像从中间切开的大蛋糕。几个穿着蓝白条病号服的住院病人在操场上和一群孩子踢着足球。风吹着枯叶,发出沙沙的响声。清冷的空气中,蝙蝠蹿来蹿去,吱吱叫着。

看到他对自己的安排不热心,吴曼娜来火了:“我只是想咱俩能单独待上一会儿,好好谈谈心。没别的意思。”

他仍然沉默着。他的脸虽然有点红,表情却相当冷漠。她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提高了嗓门:“你寻思我走这一步容易啊?我是冒着失去一切的风险,你明白吗?”

“的确是在冒险,”他沉思着说,“而且冒得太大了。咱们不应该这么做。”

“为啥不能?”

“咱俩都跟苏然保证过要遵守医院的纪律,这样做不是会连累他吗?我是结了婚的人,万一让别人知道了,不把咱们整成罪犯才怪。你说呢?”

“我豁出去了。”

“曼娜,你可要冷静,不能一失足成千古恨。”

她没有回话。

他接着说:“另外,你还不知道牛海燕那张嘴,没她不传的话。她现在不告诉别人,你能担保她结婚后管住自己的嘴?她肯定会先告诉她爱人,然后整个医院就都知道了。你知道,没有不透风的墙。咱们今天整这事,别人早晚会知道。”

“她起过誓,绝不会说出去。”

“你敢给她打包票?”

“这个,我倒不敢。”她摇摇头。她感觉胸口憋闷,泪水涌入眼眶,强忍着才没有流出来。“那,这玩意儿咋办呢?”她挥了挥手里的钥匙。钥匙在余晖中闪烁了一下。

“星期天之前还给牛海燕。千万要让她知道,咱们根本就没去那个地方。”

他的话让她无地自容,默默地埋怨自己让感情冲昏了头脑。但是,她心底很快升起一片疑云:他为啥不愿意和她单独进城待一天?难道他还有另外的女人?这不可能。马萍萍一年前就复员了,孔林对待这个假小子一样的丫头就像对待小妹妹。他们不过是两个书呆子罢了。这些日子他和谁比较接近?只有她吴曼娜一个人。不,他可能一直有别的女人。不会吧,她天天同他在一块,如果有还能看不见?那为啥他对她一点欲念都没有呢?

吴曼娜害怕他从今以后把她看成是一个不正派的女人。牛海燕那死丫头的话能听吗?她后悔死了。

医院大楼房顶的瓦块上覆盖了一层青苔,他们走过这里,像是绕过了一个绿色的大土堆。楼里亮起了两盏灯。七点钟医院里要传达最新的中央文件,号召所有革命造反派组织要文斗不要武斗。孔林要去会上听传达,吴曼娜也要准备去上夜班了。

牛海燕很惊讶吴曼娜会把钥匙还给她。吴曼娜解释说,他们答应过苏然不会违反纪律,不能说话不算话。

牛海燕哼了一声说:“我倒不知道孔林原来这么够哥们儿。的确是个好同志,怪不得有人叫他‘模范和尚’。”

“我不是说了,他胆子贼小。”

“他别是不爱你吧?兴许干那事儿不行?”

“拉倒吧,人家和老婆把孩子都弄出来了,孩子还挺健康,哪都没毛病。”

牛海燕轻声叹了口气,攥起双手,说:“实话说吧,曼娜,我觉着他还没有爱你到肯冒风险的地步。你真的知道他的心吗?”

她没有回答。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孔林不愿意同她上床。她感觉他解释的理由中肯定还有话没说出来。有多少男人为了他们心爱的女人不惜犯规犯法,受到处罚也不后悔。孔林为什么不能像他们那样呢?他真的爱她吗?为什么冷冰冰的像块木头?他之所以拒绝是不是不愿意同她搅得太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