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结束或开始(第9/13页)

两个男人都摇头,无以作答。

“呵,我真的得走了,跟一个朋友约好了,我得去……”

“真的吗?”

“真的。他们在等我呢,已经有点晚了……”

可是三个人一同看表,才发现已经很晚了,末班车的时间已经过了。

L苦笑一下。很明显,并没有谁在等他,这是一个借口。但是谁也不想揭穿这个谎言。

“要不,今晚你就别走了。”她推开另一个房间的门说,“住这儿。”

L朝那间房屋里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在那犹豫里间可能发生了很多事。

“太晚了,就住下吧。这间屋子没有别人。”

“不了,我走。”

“可是没有车了呀?”

“用不着车,”L故作轻松地笑笑,“我不是擅长长跑吗?”

“那……好吧。”

“好。认识你真高兴,以后有时间来吧。”

“谢谢,我也是真……真高兴。”

她送他出来。在楼梯最后的一个拐角处,只剩了他们俩的时候,L认真地看了一下她的眼睛——从七点到现在他还没有真正看一看她。灯光昏暗,L看她,也可能只是一瞥,也可能竟是很久,她的目光像被烫了似地躲开去,躲开诗人。还好,这样还好,诗人一直不敢看她的眼睛就是害怕会看见一双若无其事的眼睛。还好,她躲开了,就是说往日并未完全消散。继续走下楼梯,谁也不说话,走出楼门,走上那条小路,走过那排白杨树,两个人一直都没有说话。这样好,否则说什么呢?还是不说话的好——这是从七点到现在,从若干年前的分手直到现在,也许还是从现在直到永远,诗人所得的唯一安慰。

“好了,再见吧。”

“再见。”

又都恢复起平静,整理好各自的表情,符合了流行的告别,符合了这个世界舞台的规则。L终于听懂了F心底的固执和苦难:如果自由但不平安,如果平安却不自由,就让往日保存在一个美丽的位置上吧,不要苛求重逢,不要独钟实现,不要怨甚至不要说……那美丽的位置也许只好在心里,在想象里,在梦里,只好在永远不能完成的你的长诗里……

L独自走在寂静的夏夜里。当然,没有谁在等他,没有什么约会。然后他跑起来,长跑,真正的长跑……

可惜F医生已不在人世,否则可以去找F,在F那儿过夜,F会彻夜倾听诗人的诉说。

这样,诗人只能在沉睡的城市里独自跑到黎明,跑来找我,惊醒我的好梦,对我说:一个美丽的位置才可能是一个幸福的位置,它不排除苦难,它只排除平庸。

美丽的位置?

对了,那必不能是一个从赤诚相见退回到彬彬有礼的位置。

一个美丽的位置?

对了,那必木能是一个心血枯焦却被轻描淡写的位置。

恋人们重逢的季节,在我的印象里,诸多重逢的方式中有一种属于葵林中的那个女人。

如果从一代人到又一代人,一代又一代的人群中“叛徒”这个词仍不熄灭,仍然伺机发散出它固有的声音,它就会在这样的季节里搅扰得一个老人不能安枕。如果在沸沸扬扬的那些日子,六月不平静的白天和夜晚,这可怕的声音又一次涌动、喧嚣起来,传进一个老人晚年的梦中,他必定会愕然惊醒,拥衾呆坐,在孤独的月光里喃喃地叫着一个纤柔的名字,一连数夜不能成眠。

这个老人,这样的老人,无疑就是Z的叔叔。

果真如此,这个老人——Z的叔叔或者并不限于Z的叔叔,就终于会在我的写作之夜作出决定:回到北方的葵林去,到他多年前的恋人身边去,同她一起去度过最后的生命。

那样的话,在诸多的重逢方式中,便有了属于葵林中那个女人的一种:

星稀月淡,百里虫鸣,葵林依旧,风过葵叶似阵阵涛声,那女的忽然听见Z的叔叔穿过葵林,向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