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孤单与孤独(第14/16页)

镜子里,烛光照亮着诗人沉垂的花朵。L在梦中无能地成为C。

恋人走来,在镜子里在烛光中,搂住他,像是搂住一个受伤的孩子。“没关系,这没关系,”她轻声说。她温存地偎依在他肩上,吻他,炽热的手抚遍他的全身,触动那沉垂的花朵。但是像C一样,触摸竟不能让他开放。

“不要紧,”她说。

他焦急地看她。

“真的,这没什么。”

他推开她,要她走开。

她走开,从烛光中慢慢走进幽暗,远远地坐下。

时钟嘀嘀哒哒,步履依旧。夜行列车远远的长鸣,依然如旧。拉紧的窗帘外面,世界想必一如既往。

诗人的花朵还是沉睡。那花朵必要找到一种语言才能开放。一种独特的语言,仅止属于爱情的语言,才能使逃离的心魂重归肉体。

找回这语言,在C要靠凝望,在L,要靠诉说。

这可怜的肉体已经空乏,唯有让诉说着的心魂回来。

你一定要听我说出我的一切历史,我才能回来。你要听我告诉你,我是一个真诚的恋人又是一个好色之徒,我才能回到我的肉体。你要听我说,我美丽的梦想和我罪恶的欲望,我的花朵才能开放。哪怕在我的长诗之外,听我的长诗,我才能走出“荒原”。这是招魂的唯一咒语呀,你在听吗?

“我在听。”

但诗人L犹豫着。他不敢说。只怕一说,南方的夏夜就会消散,风雪中小小的月台上,又会是空无一人。

186

如果他在梦里终于说了,L便从梦中惊醒,发觉他依然浪迹荒原。

鹿群远远地行进在地平线上,浩浩荡荡,涉过尚未封冻的长河回南方去。每一只鹿都紧追着大队,不敢离群。掉队者将死在北方。

它们只有对死的恐惧,害怕的唯有孤单、衰老,衰老而至掉队的危险。没有别的忧虑。它们没有孤独,那儿没有心魂对心魂的伤害、阻隔、防范,也没有依恋和思念,没有爱情。性欲和爱情在它们是一回事。其实没有爱情。性欲是与生俱来的一种性质,繁衍所必要的倾向。它们活着和繁衍着,自古至今从南方到北方,从北方到南方。就像河水,就像季风,就像寒暑的变动。随遇而安,没有梦想,无需问爱情是什么,不必受那份折磨。它们就是一条流动的山脉,就是这荒原的一块会动、会叫、会复制的部分,生死相继如岁月更替,永远是那一群,大些和小些而已,都是这荒原和森林的影子,大地上固有的色彩。

人,是否也应该如此,也不过如此呢?

187

写到这儿诗人L忽发奇想,说起浴室门上的那只眼睛,他的思路与众不同:

“你真的认为那个人一定很坏吗?”

当然。那个流氓!

“可他,真的就是想要侮辱她们吗?”

他已经侮辱了她们。

“那是因为他被她们发现了,她们才感到受了侮辱。要是她们并没有发现呢,他可怎么侮辱她们?他必须让她们发现,才能够侮辱她们。可他是藏起来的,就是说他不想让她们发现,他并不想让她们感受侮辱。”

无论怎么说,他是在侵犯别人的自由。

“可他真的就是为了侵犯吗?这样的‘侵犯’能让他得到什么呢?”

低级的快乐。

“就便那是低级的。可是,他的快乐由何而来呢?”

侵犯。由侵犯而得的快乐。所以那是罪恶的快乐。

“之所以说他是侵犯,是因为他被发现了。如果他没有被发现,侵犯也就没有发生。这不像偷窃、诽谤和暗杀,那样的事就便不知道是谁干的,但只要干了就会留下被侵犯的后果。但是,一只窥望浴室的眼睛如果没有被发现,侵犯也就没有发生,那又怎么会有侵犯和侵犯的快乐呢?”

是不是未遂的暗杀就不是犯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