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欲望(第9/13页)
“你是说绝对的虚无,是吗?”
“什么什么都没有了,对,绝对的虚无,一切都没有了。F医生,那是多么轻松呵!”
“首先,什么什么都没有了也就没有轻松……”
“随便,那无所谓,我不在乎。”
“其次,根本就没有那回事。绝对的虚无根本不可能有。”
“怎么不可能有?”
“如果有,那又怎么会是绝对的无呢?”
病房之夜,间断地传来病人凄厉的呻吟。寂静和呻吟交替。呻吟在寂静与寂静之间显得鲜明,寂静在呻吟与呻吟之间显得悠久。
“有,才是绝对的。依我想,没有绝对的虚无,只有绝对的存在。”
“F医生,那……死是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又一次开始,另一种开始。也许恰恰是醒来,从一种欲望中醒来,醒到另一种欲望里去。”
“为什么一定是欲望?”
“存在就是运动,运动就有方向,方向就是欲望。”
“呵……我可不想再要什么欲望,不想再有任何欲望。”
“你想有,或者你想无,那都是欲望。”
“我不如是块石头。”
“石头早就在那儿了,你劳驾低头看看这地面。”
“我是说我,我最好是一块石头。”
“‘我’总也是不了石头。石头不会说‘我’,意识到‘我’的都不是石头而是欲望。石头只能是‘它’。”
“我会变成一把灰的,这你不信吗?”
“烧成一把灰,再凝成一块石头,这我信,你早晚会这样的。但是,‘我’不会。”
“你说什么,你不会死?F医生你清醒吗?”
“我并没说F医生,我说的是‘我’,我是说欲望。欲望是不会死的,而欲望的名字永远叫作‘我’——在英语里是‘I’,在一切语言里都有一个相应的字,发音不同但表达相同的意思。这欲望如果不愧是欲望,就难免会失恋,这失恋的痛苦就只有‘我’知道。至于‘我’偶然有怎样一个人间的姓名,那不重要,是F,是L,是C,是O,是N,那都一样,都不过是以‘我’的角度感受那痛苦,都不过是在‘我’的位置上经受折磨。”
“F医生,您不必弄这套玄虚来劝我活。”
“那你就死吧,看看会怎么样。”
“你也不用这么激我。一个想死的人什么都不在乎。”
“这我信,而且一个真正想死的人也不在乎死是什么,他死就是了,不会还这么絮絮叨叨声明自己多么想死,想摆脱欲望,想成为一块石头,一把灰,说不定还想成为一块美丽的云彩,一阵自由的风……”
“你是说我并不想死,我是在这儿虚张声势?”
“不是虚张声势,是摇尾乞怜。别生气,一个真正想死的人不会再计较别人说什么。一个拿死说来说去的人,以我的经验看,其实并不是真的想死,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还在……还在渴望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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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对话的双方,有三种可能:
1.F医生与诗人L。
2.F医生与F医生自己。
3.F医生与残疾人C。
如果是1,接下来诗人L必哑口无言,他翻开地图册,一页页翻看,世界都在眼前,比例尺是1:40000000或1:30000000。
诗人知道那七个零意味着什么,不过是一公分等于三百或四百公里罢了,他把那地图册揣进衣袋,仿佛已经把他恋人的行踪牢握在手。
然后诗人L告别了F医生,在我的视野里消失,在我的世界上变成一个消息,诗人的消息于是在这块土地上到处流传。时间一般连贯的诗人的欲望和痛苦,在这块广袤而古老的土地上到处流传,并不随时碰撞我们的耳鼓但随时触响我们的心弦。从那并不随时碰撞耳鼓但随时触响心弦的消息里,辨认出诗人无所不在的行踪,或到处流浪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