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白杨树(第6/12页)
F不止一次地梦见自己在这片楼区中迷了路,东奔西走地寻找,寻找唯一那个可爱的窗口,寻找唯一那个温暖的楼门和那个小房间,但是找不到,怎么也找不到了,他真像走进了一座迷城,误入了一片无边的墓地,陌生的人们告诉他:不,不,这儿根本就没有你要找的这个人!或者并没有什么人告诉他,四处无人,所有的门窗都关着,燃烧的夕阳从这块玻璃跳到那块玻璃,像是照耀着一群楼房模型。阳台上甚至没有晾晒物,没有女人鲜艳的衣裳,没有孩子飘扬的尿布,只有坚硬的水泥和它们灰色的影子,没有生命的迹象。楼群的阴影都朝一个方向扑倒,整整齐齐,空空洞洞……不过是空空的风中凄凄迷迷挟裹着一缕声音:没有,没有,这几根本就没有你要找的那个房间根本就没有你要找的那座楼房根本没有你要我的那个姑娘……F大喊一声醒来,愣很久,不再睡了,起身走上阳台。
在F医生根深蒂固的愿望中正如在我无以对证的印象里,N应该还是如童年和少年时代那样就住在他家楼下。对,那座神奇、美丽、如梦如幻的楼房,F和N就曾住在那里。F住在它的左上角(二层的最左边),N住在它的右下角(一层的最右边)。F从自己卧室的阳台上,一俯身即可看见N的窗户是开着还是关着,N是在家或是还没回来。天天他都能看见她,看见她在朝霞里或在夕阳中,看见她在雪地里不断地哈着手跳皮筋儿,看见她在烈日下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游泳回来,看见她在雨里打着一把鲜红的雨伞去上学,看见她仰起脸来喊他“嘿F,快下来,你就快下来吧你这个胆小鬼!”看见她不在的时候她家门前那片寂寞的阳光……。他此生第一次看见她,就是这样伏在阳台栏杆上看见的。但也许不是,也许那时他还没长大,还没有长高到可以伏在阳台的栏杆上,还没有发觉她对他的必要,有可能他是从阳台栏杆的空隙间第一次看见她的,还没有感觉到一种命运的来临。
青年F走上阳台,无论是出于他根深蒂固的愿望还是源于我无以对证的印象,他不免又伏在栏杆上朝那座楼的右下方眺望:仿佛N没有搬走,尤其并没有搬到那片楼区里去,她还是同他一起住在那座美丽而优雅的房子里……
103
就是在少女N刚刚考上戏剧(或电影)学院的那一年,N的父亲以其一部童话和其后他为这部童话所作的辩护,成了“人民的敌人”,被命令离开妻儿,离开文学,离开故乡,到西北的大山里去改造灵魂。
IO4
若干年前的一个节日,也许是“六·-”也许是“七·一”,总之是在一个什么节日的晚会上,舞台的灯光是浅蓝的,女少先队员N走上舞台开始唱歌。那歌的第一句是:“当我幼年的时候,母亲教我唱歌,在她慈爱的目光里,隐约闪着泪光……”她这么一唱,台下的小男孩儿们都不嚷也不闹了,那歌声从柔和的舞台灯光中流进了晴朗安谧的夏夜星空。
那时女少先队员N十岁,跟随父母刚刚从南方来到北方。
晚会结束了,孩子们快乐地蹦跳着往家走,满天星星满地月亮。女孩儿们把N围在中间,轻声细语的一团走在前头。男孩儿们不远不近地落在后头,把脚步声跺出点儿来,然后笑一阵,然后再跺出点儿来,点儿一乱又笑一阵。有个男孩儿说:“她是从南方来的。”另一个男孩儿说:“哟哟哟——,你又知道。”第一个男孩儿说:“废话,是不是?”第二个男孩儿说:“废话南方地儿大了。”这些话,N都听到了。小男孩儿们在后头走成乱七八糟的一团,小女孩儿都穿着裙子文文静静地在前头走。那时候的路灯没有现在的亮,那时候的街道可比现在的安静。快走到河边了,第三个男孩儿说:“她家就住在桥东一拐弯儿。”第一个男孩儿说:“五号。”第二个男孩儿说:“哟哟哟--,你又知道了。”第一个男孩儿说:“那你说几号?”第二个男孩儿说:“反正不是五号,再说也不是桥东。”第三个男孩儿说:“是桥东,不信打什么赌的?”这些话女孩儿N都听见了,她抿着嘴暗笑,但心里永远记住了这些可爱的朋友和满天闪闪的星光。第二个男孩儿说:“打什么赌你说吧。”第三个男孩儿说:“打赌你准输,她家就在桥东一拐弯儿那个油盐店旁边。”第二个男孩儿又说:“哟哟哟——五号哇?”女孩儿们都回过头来看,以为男孩儿们又要打架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