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祈愿九州同(1)(第2/3页)

谢骛清为省纸,隔开两行,便是下一篇。

“陈姓军阀从香港殖民政府得了不少援助,枪万多支,子弹百万发,更有诸多现款。敌我军备悬殊,又是一场恶战。”

“十月十四日,接连四日鏖战。第四团团长阵亡,营长以下全部干部阵亡,除勤杂炊事兵,战斗兵仅余数人。”

……

他像把日记本当成了行军随笔,从桂林到贵州,再到广东东征。落笔皆为战事,毫无个人生活的痕迹。何未看着看着,想到谢骛清的前半生确实如此,生活枯燥单一,只有初入京的那段日子活得像个纵情声色的浪荡公子。

想必当时的他,装得十分辛苦。

……

至26年。

起首便是喜讯——“新春,广东全境统一。家人团聚。”

墨迹浓,像为写此句,开了一瓶新墨水。

何未品着这句。

东征结束,北伐在即,家人团聚的话……该是在小公寓里。

何未回忆广州城的谢家公寓,小客厅连着书房,仅有一面之缘的谢家大小姐,穿着素色旗袍、平底鞋,取下眼镜;只闻其名、未见过面的三小姐倚靠在沙发里,像郑骋昔的姿态,娇俏地笑着,揶揄弟弟……二小姐未必在,东征大胜时,正是二小姐生意版图扩张的时期。

而她们面前,必然有一面墙,挂满合照。谢家看重家人,凡她见过的公寓房间,皆有大小合照,广州公寓如是,百花深处如是,天津小公寓亦如是。

家人们常年分离,思念藏在相片墙上,彼此挂念。

“香还烧吗?”扣青在八步床外,问她。

她“嗯”了声。

龙涎香被烧了,插到香炉里。

东征全胜,是谢骛清在北伐前最畅快的日子。她久久停在那张纸上,隐隐能见下一页的字迹。她把枕头垫在腰后,试图缓解将要追溯北伐的情绪……

纸被翻过去,时间滑入到26年七月。

“七月九日,北伐誓师。多年夙愿,一夕成真。甚幸。”

何未敛息,凝着这句话,喉咙因被泪意哽着,火烧一般。

刀光耀日,挥军北上。何等快意。

不止谢骛清,这是多少人的夙愿。那些奔走在国共合作的路途上,促成合作,促成黄埔军校建立,促成东征……直至北伐的人们,都在祈盼这一日。

长沙、平江、岳阳、汉阳、汉口、武昌……

“三月二十四日,金陵。”

27年的全部文字,断在此处。

她想,谢骛清有意在北伐军入金陵后,停下了日记的书写,转而发了那封电报。

金陵四月槐香盛,盼一会。

彼时,两人分别两载,隔着万水千山。

他留了心里的话,隐匿行踪,约她到金陵相见。战场的残酷,他已写了两年,笔停在这里,至金陵大捷,恰到好处。

自鸣钟突然敲响,已是午夜两点。

平日里,她习惯入睡前,拨掉撞钟的机关,免得被报时吵醒。今夜忘了。

外边下雨了。

雨打在玻璃上,水痕分明。她像能感觉到,雨冲刷过玻璃的凉意。

至金陵,日记本已用了三分之二。

她低估了谢骛清在南方战事的频繁程度,倒是谢骛清一开始就预估到了,才用了隔开两行的方式,尽量把全部的生活汇聚在这唯一的日记本上。

下一页是什么,自何时起?

她两指夹着那轻薄的白纸,掀过来。

这一页的字迹,能明显看出墨水不足。

“昨日旧友离去,只字未留。今夜行刑三人,其一对狱友笑言,少陪诸位。这是个读书人,临行前,将衣物连同眼镜都分赠给了狱友,穿着一条短裤,去了刑场。其气节,令人钦佩,若有一日九泉下再见,当引为知己。”

下一行,他像要写她的名字,有短短的一横,但能看出来,很快便收住了。

他不愿牵连她,慎而又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