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17/34页)

这些都无关紧要了。此时此刻什么都显得很简单。在路上,在沟里,在人行道上,他们看见日渐增多的尸体,有几十人,都是士兵和平民。阵阵恶臭扑面而来,悄悄地钻进了他衣服的褶裥。护送部队进入一座被轰炸过的村庄,抑或是小城镇的郊区——这里一片废墟,难以辨认。但有谁会在意呢?谁会深究这其中的区别,把村庄的名字和这个日子载入史册呢?谁又会持有说服力的论据去兴师问罪呢?没有人会知道这里原先的模样。没有了细节,也就无法构成全貌。废弃的商店、设备和车辆满街都是,挡住了他们的去路。由于横尸遍野,他们只得走在路的中间。护送队已不再往前,所以影响还不算大。士兵们从车辆中爬了出来,在砖瓦中跌跌撞撞地前行,伤员们则留在货车中等待。空间越来越窄小,人群越来越拥挤,人们越来越烦躁。特纳低着头,跟着前面的人,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

他会被昭雪洗冤的。从这儿的情势看,你不必费事地抬起脚,以免踩到某个死去妇女的手臂。他觉得自己不需要道歉或称赞。如果昭雪洗冤了,那是多么的纯粹啊。他就像一个坠入情网的人,以单纯的渴望憧憬爱情。他向往这个境界,就像别的士兵向往家中的壁炉、分配的食物或原先的工作。如果在这里清白是重要的,回到英格兰没有理由不是这样。让他的名声得到洗刷吧,然后,让每一个人都改变他们的看法吧。他已经付出时间的代价,现在他们必须有所表示了。他的目标简单明了:找到塞西莉娅,爱她,娶她,毫无屈辱地生活。

然而,在这一切中,有一点他始终想不明白。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即使敦刻尔克十二英里以外的废墟也难以将其勾勒出轮廓。那就是布里奥妮。塞西莉娅说他是个宽宏大量的人,理性的人,但此时他似乎不具备这一品性。如果塞西莉娅要和家人团聚,如果姐妹聚首,他就躲不开她。但他能接受她吗?他能与她同处一室吗?她说要赦免什么的,可他用不着赦免,因为他并没有做错任何事。要赦免也是赦免她自己。她的良心再也无法承受自己犯下的罪孽啊。他应该为此而高兴吗?是的,没错,1935年她只是一个孩子。他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他和塞西莉娅一遍又一遍地对对方说。是的,她只是一个孩子而已。可是,并不是每一个孩子都用谎言把一个男人送进监狱。并不是每个孩子都会这样目标明确、心怀恶意、持之以恒、从不动摇、从不疑虑。没错,她是个孩子,但这并没能阻止他在监狱中想入非非。他幻想着要羞辱她,他想出了十几种报复她的方式。有一次,在法国,在那个冬天最寒冷的一周,在白兰地的刺激下,他甚至想象她倒在他的刺刀尖下。布里奥妮和丹尼·哈德曼。憎恨布里奥妮是不理智的,也是不公平的,但至少能让他排遣心中的郁闷。

如何才能理解这个孩子的思维呢?只有一种解释:那是1932年6月的一天,在一阵淫雨和狂风过后,它突然降临,因而变得格外美丽。那是为数不多的一个早晨,异乎寻常的暖和、温煦的阳光以及新生的树叶,都预示着真正的夏天即将到来。他和布里奥妮越过特赖顿泉池,跨过矮矮的篱笆和杜鹃花,穿过那扇只容一人通过的小门,来到那条窄窄的蜿蜒曲折的林间小道。她显得很兴奋,仿佛有说不完的话。那时她大约十岁,刚刚开始写小故事。和其他人一样,他也得到一本装订好的有插图的故事,故事描述了爱情的萌发、困难的克服、重逢和婚礼。他们向河边走去,因为他答应要教她游泳。当他们把屋子抛在身后,她也许就开始讲述起她刚写完的一个故事或正在读的一本书,或许她还牵着他的手呢。她是个十分文静、认真的小姑娘,看上去一本正经的,显然与她的年龄不相符。这样的倾诉是异乎寻常的,不过他很愿意听。对他来说,那也是一段令人兴奋的时光。当年他十九岁,考试已基本结束了,而且他感觉考得不错。他很快就要结束中学生涯。在剑桥大学的入学面试中,他表现良好,两周后他将去法国一所教会学校教英文。那天,天气灿烂而温暖;高大的山毛榉和橡树几乎纹丝不动;光线穿过新生的嫩叶,像珍珠般地洒在去年枯黄的叶子上,看上去就像一泓泓池塘。这一壮丽的景象,在年少而自视甚高的他看来,仿佛预示着他似锦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