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第26/77页)
“这才是个问题。”她接了上去,“对了,我很喜欢你的鞋。”
他把脚斜过来,审视鞋匠的手艺。“是啊。特尔街上的达克。他们为你的脚定制一个木头模型,把它永远留在架子上了。地下室里有成千上万个这样的模型,而顾客大多早已去世了。”
“太可怕了。”
“我饿了。”皮埃罗又说了一遍。
“嗯,这样吧。”保罗·马歇尔拍了拍他的口袋,说道,“如果你能猜出我是以何为生的,我就给你看样东西。”
“你是唱歌的,”皮埃罗说,“至少你的嗓音很不错。”
“谢谢你这么说,不过你猜错了。你要知道,你让我想起我最宠爱的妹妹……”
杰克逊打断了他。“你是巧克力工厂的工人。”
杰克逊还未来得及洋洋自得,皮埃罗连忙补充了一句:“我们听见了你在游泳池边说的话了。”
“那就不是猜中的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约四英寸长、一英寸宽、用防油纸包着的长方形条。他把它放到膝盖上,小心地拆开纸,然后举起来给他们细看。他们很有礼貌地靠上前去,发现它有一个光滑的茶绿色外壳。当他用指甲刮它时,它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
“这是糖衣,看见了吗?里面是牛奶巧克力。味道好极了,即使是溶化了也很好吃。”
他把手举得更高,握得更紧了。他们可以看见他的手指因为巧克力条的挤压而发抖。
“每个陆军士兵的背包里都有一块这样的巧克力。这是规定的,一律如此。”
双胞胎面面相觑。他们知道大人对巧克力是不感兴趣的。皮埃罗说:“士兵是不吃巧克力的。”
他弟弟补充道:“他们喜欢的是香烟。”
“不管怎么说,为什么士兵们都能分到糖果而孩子们却分不到呢?”
“因为他们要为国而战啊。”
“可我爸爸说不会有战争了。”
“呃,那他错了!”
马歇尔变得有点急躁。罗拉连忙安慰道:“也许会有战争的吧。”
他抬头朝她一笑,说:“这场战争叫做阿莫大军。”
“Amo amas amat.”她说。
“说得对极了。”
杰克逊不解地问道:“为什么你买的东西都一律以O结尾的呢?”
“是啊,这样实在太无聊了。”皮埃罗说,“譬如Polo和Aero。”
“还有Oxo和Brillo。”
保罗·马歇尔一边把巧克力递给罗拉,一边说道:“我觉得他们想告诉我他们什么也不要。”
罗拉一脸严肃地接了过来,然后瞪了双胞胎一眼,仿佛在说“你们活该”。他们明白了其意。他们现在不能再为阿莫争辩了。他们看到她的舌头卷过糖衣时泛绿色。保罗坐在扶椅上,身子往后一靠,两手搭成尖塔形靠在脸上,专注地望着她。
他跷起二郎腿,又放了下来,接着,做了个深呼吸。“咬一下。”他轻轻地说,“你得咬上一口。”
糖果被她洁白的利齿咬开时,发出清脆的断裂声,露出了白色的糖衣层和黑黑的巧克力。正在这时,他们听到楼下一个妇人对着楼上叫唤,接着又听到她叫了几声,声音更加坚决。这一次,他们终于听出了这声音,他们的脸上突然掠过一阵惶惑。
罗拉含着满嘴的阿莫牌巧克力,笑道:“是贝蒂在找。洗澡时间到了。快去呀,快去!”
第六章
午饭后不久,艾米莉·塔利斯在确信妹妹的孩子和布里奥妮都已乖乖地吃了饭,并且答应至少在两个小时内不去游泳池后,就马上逃离了午后强光的灼热,躲进了清凉、幽暗的卧室。这时她没有感到疼痛,还没呢,但在疼痛袭来前她就开始退避了。她感觉有些像小针眼似的亮点在眼前晃动,仿佛这个一目了然的破败世界正衬映在一束强光中。她感到右边的头顶很沉重,就像有一只酣睡着的动物懒洋洋地蜷缩在那儿。然而,当她用手拍拍头部,它好像又从现实空间的坐标中消失了。其实,它就在头的右顶部。在她想象中,她可以踮起脚尖,举起右手就能触摸到它。现在重要的是不要去招惹它。一旦这个懒惰的家伙从边缘移向中心,刀割似的痛苦就会驱除她所有的思想,那今晚她就没有机会与利昂和家人共进晚餐了。这个动物对她没有恶意,它只是对她的痛苦无动于衷罢了。它像一头被困的美洲豹那样移动:它从无聊困顿中醒来,只是为移动而移动,毫无缘由,毫无意识。她仰卧在床上,没有垫枕头,在伸手可及之处放着一杯水。在她的旁边,还有一本她知道自己现在还没法看的书。一长束黯淡的日光照射在窗帘盒上方的天花板上,那是沉沉黑暗中惟一的亮点。她忧心忡忡,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就像躺在刀尖上似的。她知道,心里恐惧就无法入睡。她惟一的希望就是一动不动地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