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开罗南部,一九三〇至一九三八年(第5/6页)

“我要把这里命名为比尔麦萨哈乡村俱乐部。”他宣布道。

我看着他妻子的脸,她显出一些善意的犹豫,一面摘下皮质的飞行帽,露出狮子一样乱蓬蓬的头发。

他们那么年轻,感觉像我们的孩子。两人爬出飞机,跟我们握手。

那是一九三六年,我们的故事开始了……

两人跳下虎蛾式飞机的机翼。克里夫顿朝我们走来,把酒瓶递给我们,大家都喝了几口暖暖的酒。他是来庆功的。他给自己的飞机起名为“鲁珀特熊”47。我不觉得他热爱沙漠,但是他对沙漠怀着某种感情,这是因为他对我们严酷的生活秩序感到敬畏,他想让自己融入这种秩序中——就像一个乐呵呵的大学生对图书馆里的安静心存敬意。我们没想到他会把妻子也带来,但是我想我们对此还是表示尊重的。她站在那里,沙子慢慢拢进她的一头长发。

对于这对年轻的夫妇来说,我们这些人意味着什么呢?我们中有人写过关于沙丘形成的书,关于绿洲的消失和重现,关于沙漠里失落的文明。我们似乎只对无法买卖的东西感兴趣,对外面的世界我们毫无兴趣。我们争执的对象是纬度,是七百年前发生的事情。探索的定理。住在祖克绿洲放牧骆驼的阿比德·马利克·易卜拉欣·兹瓦亚,他是这些部落里第一个弄明白照片是怎么回事的人。

克里夫顿小两口的蜜月已近尾声。我离开他们,独自去库夫拉找一个人,跟他一起待了很多天,试图验证几个理论,这些理论我没有告诉我们这些人。三天之后我回到焦夫的营地。

我们围着篝火坐在沙漠里。克里夫顿和他的妻子、麦多克斯、贝尔,还有我。只要向后靠几寸,人就会消失在黑暗中。凯瑟琳·克里夫顿开始背诵什么东西,我的脑袋便从营地篝火的光圈里消失了。

她的脸上透着书香门第的神气。她父母在法律史领域很有名。我从来没有喜欢过诗,直到我听到一个女人念诗的声音。在那个沙漠里,她把她的大学时代拽进我们之中,用那些岁月来描述天上的星星——如同亚当温柔地教一个女人那些优美的隐喻。

深夜里,人虽然看不见这些星月,

但也不是白白照耀;也不要以为

没有人,便没有观赏天空者和赞颂者。

无论我们醒时或睡时,都有

不可见的千百万灵物在地上行走,

他们昼夜瞻仰神功而赞叹不止。

我们岂不常听见回声在悬崖

或茂林的山坡上,响彻夜空,

天人的声音,独唱,或互相应和,

歌颂伟大的造物主吗?48

那天晚上,我爱上了一个声音。只是一个声音。我不想再听别的什么。我站起来,走开了。

她是一棵柳树。到了冬天她会是什么样子,到了我的年纪?我眼中的她一动不动,总是那样,在我这亚当的眼中。她爬出飞机时笨拙的手和脚,弯下腰去拨动篝火,从水壶里喝水,抬起的胳膊肘对着我。

几个月后,我们在开罗跳舞,她跟着我滑翔。尽管微醉,她一脸不可征服的表情。即便现在,我还是相信那一次我见到的是她最真实的脸,在我们都微醉的时候,还不是情人的时候。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努力挖掘她那个表情究竟是要告诉我什么。看上去像是轻蔑。那时我是这种感觉。现在我觉得她是在研究我。她不谙世故,惊讶于我身上的某种东西。我的举止是我通常在酒吧里的样子,但是,我不该对她那样。我对自己的行为有不同的原则。我忘了她比我年轻。

她在研究我。她太简单了。我是在观察她,等着她那雕像般的凝视出错的一刻,将她出卖的一刻。

给我一幅地图,我给你建一座城市。给我一支铅笔,我给你画一个房间,在开罗南部,墙上挂着沙漠的地图。沙漠总是在我们之间。我醒过来,抬眼便看到那幅地图,画着地中海沿岸的古老城池——加查拉,图卜鲁格,马特鲁港——南面是手绘的干河谷,四周的黄色部分是我们侵入的地方,试图让自己迷失的地方。“我的任务是简要描述一下在大吉勒夫的几次远征。一会儿伯尔曼博士会把我们带回到几千年前的沙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