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时而为火(第3/24页)
他终究还是一个小伙子。他吃起饭来狼吞虎咽,然后一跃而起,收拾盘子,一顿中饭只给自己半个小时。
她看着他工作,在果园里,或者屋子后面长满野草的花园里,他是那么认真,忘了时间,就像一只猫。她注意到他手腕深棕色的皮肤,手腕上戴着一只手镯,常滑来滑去,他在她面前喝茶的时候,手镯哐当直响。
他从来不说他的搜查工作有多危险。时不时会响起一阵爆炸声,她和卡拉瓦乔都会飞快地跑出屋子,闷闷的爆炸声让她的心绷得紧紧的。她有时会跑出去,有时则跑到窗边,眼角总会瞥到卡拉瓦乔,然后他们俩就会看到扫雷兵正冲着屋子懒懒地挥着手,站在杂草丛生的露台边上,甚至都没有转过身来。
有一次,卡拉瓦乔走进藏书室,看到扫雷兵趴在靠近天花板的地方,背靠着那幅错视画——只有卡拉瓦乔会在走进一个房间后抬头去看天花板的角落,他要确定屋里是否只有他一个人——年轻士兵的眼睛并没有离开目标,同时举起手掌,打了个响指,示意卡拉瓦乔停步别再往前,为了安全他得出去。他正在抽一根导火线,然后把它剪断,他在这个角落里找到的导火线,藏在窗幔上面。
他总是在哼着歌,或者吹口哨。“谁在吹口哨?”一天晚上英国病人问道,他还不知道这个新来的客人,甚至还没见到过他。躺在墙垛上,扫雷兵总是一个人边唱歌边看着天上的浮云。
每次走进这个看似空无一人的别墅,他都会弄出很多声响。他是他们中唯一一个还穿着军装的。扫雷兵从他的帐篷里钻出来,穿得整整齐齐,皮带扣闪闪发亮,头上的包巾一层层叠得很对称,靴子锃亮,哐哐地踩在屋子的木头或者石地板上。他会突然放下手上的某件事,然后哈哈大笑。他似乎无意识地很喜爱自己的身体,喜爱自己结结实实的存在。弯下腰捡起一片面包,用指关节摩挲青草;去跟村子里其他的扫雷兵碰头,沿着那条柏树路,他甚至会一面走一面转动步枪,好像那是一根巨大的狼牙棒。
他看上去对于别墅里的这个小团体挺满意的,而他自己则属于他们这个星系边缘上一颗若即若离的星星。在经历了战争中的泥淖、河流和大桥之后,这段日子对他来说就像度假一样。他只在受到邀请的时候才进房间,一位试探性的访客,正如第一晚他曾跟随汉娜摇曳的钢琴声,沿着柏树路一直往上走,直到进入这间藏书室。
他在那个暴风雨的夜晚走进这座别墅并不是出于对乐声的好奇,而是因为钢琴演奏者面临着生命威胁。撤退的部队往往会在乐器中留下笔形地雷。主人回来后,打开钢琴,手就没了。也有人给祖父的大钟上弦,结果一枚玻璃炸弹炸飞了半堵墙,还有人。
他跟随钢琴发出的声响,和哈代一起冲上山,翻过石墙,进入别墅。只要音乐没停,就说明演奏者没有往前拔出金属条,打开节拍器。大多数小型炸弹都是藏在这些地方——要把纤细的导火索焊直,这种地方最容易。炸弹被接在水龙头上,接在书脊上,钻进果树里,一个苹果落到下面的树枝上,都可以引爆一整棵树,跟一只手碰到那根树枝的效果是一样的。一个房间也好,一片田地也好,在他眼里全都有存在武器的可能。
他在落地窗那里停住脚,把脑袋靠在窗框上,然后溜进房间,站在黑暗中,除了闪电亮起的时候。有个女孩也站着,仿佛就是在等他,她的眼睛看着正被她敲击的琴键。他的眼睛像雷达般把整个房间扫了一遍,一切尽收眼底,然后才看向女孩。节拍器已经在响了,无辜地来回摆动着。没有危险,没有导火线。他站在那里,制服湿透了,这个年轻的女子一开始并没有看到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