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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很多老头儿老太太就是这样痛苦。"她调皮地说,"当然,你就是老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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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美好。"我说完这句话后,我们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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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在我面前,陶兰第一次发病,以后又多次发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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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病时,她认不出我,她自语,叫喊,伤害自己,她被幻觉折磨,声音、图像、感觉,这些可怕的幻觉不通过感官,直接在她的大脑中发生,精神分裂症,我亲眼看到。
更多的时候,她冷漠地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我知道,我的理智知道,那不是陶兰,那是被爱伤害后的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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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的情感不承认这一点,我情感仍然认为,那个不认识我的细腰姑娘是陶兰,是我热恋中的情人,这使我悲恸欲绝,几乎疯狂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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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知道陶兰发病后是什么样子,十分容易,去位于北京德胜门与北太平庄之间的安康胡同就可办到,在那个可怕的胡同里,座落着安定医院,我曾长时间地在那个小医院内的道路上徘徊,道路绕院一周,东边的院墙上爬着长青藤,不远处,还有一个小花圃,里面栽种着鲜花,靠南面,是门诊室,每天都有上百个病人在亲人的陪同下,去那里挂号看病。
站在那里排队挂号,开始仅仅令人感到不安,但若慢慢回头,仔细观察每一个坐在椅子上的病人,就会令人感到真正的绝望,更令人绝望的地点是院内的几幢小楼内部,那里是病房,病房里是须入院治疗的病人,重病人,陶兰就曾住在那里,她几进几出,虽然她是里面最美丽的病人,但美丽此刻已无法帮她任何忙了,她的小小储蓄卡也帮不了她的忙,我的储蓄卡也没有用,大夫、护士、主治医、专家、先进的设备、昂贵的进口药、耐心的管理、连心连肺的亲人,还有人世间最有用的名声、权力、金钱,在这里统统失效了,这里是另一个世界,受挫的世界,没有成功的世界,这里有一些真相令人心寒,但在这里进进出出的人都尽量对此视而不见,至少我就是这样,我对一切视而不见,我就像是闭着眼睛进去,闭着眼睛出来,我认为这里很荒谬,是一个令人身心不太愉快的人间小景,这里关闭着人们心灵的苦难,而且,那种苦难无法直接显现,力不从心是那里的常识心态,人人都有,有的人谈论两句,有的人不谈论,总之,没有人愿意相信那里,没有人愿意进入那里,我也同样不愿意,我即使路过这座医院,就是远远地路过,心中也会泛起一种强硬的冷酷之情,我必须这样,不然的话,我也会进去,进入这个人间死角,并且,再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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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里,他们问她话,给她吃药,打针,管理她,想让她正常,想挽救她,最终,他们无法挽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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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用多久,她的疾病便使我变成一个神经质的人,一个歇斯底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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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愉快的回忆令人深深地震惊。
不愉快的回忆无法完整。
我不想修补那些回忆,我倒是想让它尽量残缺。
我只想忘掉那一切。
但我做不到,我只能任由回忆震憾我,事实上,它早已把我震垮了。
我很麻木,我愿自己麻木不仁,其实,麻木不仁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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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时,我仍在与她谈着恋爱,毫无希望的恋爱,一般的恋爱令人颓废,但与时病时好的陶兰谈恋爱,却叫人连颓废也做不到,除了无力地任由爱情煎熬以外,似乎一切都毫无办法,但我答应过陶兰,要成为一个言情小说作家,因此,我尽量把煎熬写得美好,也许被苦难煎熬确实美好,虽然我无法理解那种美好,但我相信陶兰,因此,我就相信,凡与陶兰有关的事情,全都美好。
于是,我支离破碎地告诉人们那种美好,我不是故意这样做,我几次试图有条理而详尽地叙述,但都不成功,我想,算了,讲讲就算了,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