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3/15页)

他们的车刚拐出这条大道,迈克尔就看见一幢房子墙上的大黑字告示。他只看清了最上头一行中“吉里安诺”这个名字。本杰明诺神父朝车窗方向欠过身说:“那是吉里安诺的一份声明,不管怎么说,巴勒莫的夜晚依然是他的天下。”

“那上面说些什么?”迈克尔问道。

“他允许巴勒莫人重新乘坐有轨电车了。”本杰明诺神父回答说。

“他允许?”迈克尔笑着问道,“一个逃犯允许?”

坐在车子另一侧的斯特凡·安多里尼笑起来。“只要宪兵坐电车,吉里安诺就炸。不过他事先就告诫公众不要去坐电车,现在他答应不炸电车了。”

迈克尔干巴巴地问:“吉里安诺为什么要炸有警察乘坐的电车呢?”

韦拉尔迪警督回过头,蓝色的眼睛盯着迈克尔。“因为愚蠢的罗马政府逮捕了他的父母,说他们私通一名罪犯,也就是他们的儿子。这是一项法西斯的法律,一直没有被共和国废止。”

本杰明诺神父以平静而又骄傲的语气说:“家兄唐·克罗切出面斡旋,把他们释放了。哦,家兄对罗马当局非常恼火。”

天哪,迈克尔思忖道,唐·克罗切对罗马当局非常恼火?除了黑手党的一把手,这个唐·克罗切还能是谁?

轿车在一幢横亘一个街区的玫瑰色大楼前停下。大楼四角各有一个伊斯兰风格的蓝色尖塔,大门外有一个带宽绿条纹的、独特的天篷,上面印着“翁贝托酒店”字样,门口站了两个门童,制服上的纽扣金光闪闪。这些景象并没有转移迈克尔的注意力。

他那双老练的眼睛把酒店周围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他至少看见十个保镖,他们或两人一组在街上走动,或倚靠在铁栏杆上。这些人很张扬,敞开的上衣里露出随身携带的武器。迈克尔刚下汽车的时候,有两个抽细雪茄烟的人一度挡在他前面,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好像要目测他的身高,准备给他挖墓穴似的。对韦拉尔迪警督和其他两个人,他们没有丝毫的兴趣。

这一行人进去之后,保镖就封锁了大饭店的入口。大厅里过来四名保镖,带领他们进入一条走廊。这些人的脸上洋溢着皇帝侍从般的优越感。

走廊尽头是两扇橡木大门。一个坐在豪华气派的高椅上的人站起来,用一把铜钥匙把门打开。他鞠了个躬,并向本杰明诺神父诡秘地一笑。

这是一个豪华套房,法式落地窗打开着,窗外是一座精心打理的大花园,园中的柠檬树不时飘来阵阵清香。迈克尔走进去,看见套间内侧也站着两个人。他不明白唐·克罗切何以受到如此严密的保护。他与吉里安诺是朋友,又与罗马政府的司法部长是知己,满街的宪兵自然不会威胁到他的安全。那么这个唐究竟在防范谁?害怕什么?他的敌人是谁呢?

套房起居室的家具原先是为意大利的一座宫殿设计的,扶手椅硕大无比,沙发像小船,又长又深,巨大的大理石桌子像是从博物馆里偷来的。这些东西恰如其分地烘托出从花园里走进来欢迎他们的唐·克罗切。

唐伸出双臂拥抱迈克尔·柯里昂。他站着的时候,身高和体宽几近相等;他的头像雄狮,花白浓密的头发留着黑人那样的发卷,修剪得非常精心;蜥蜴般乌黑的眼睛,像镶在肥嘟嘟的面颊上方的两粒葡萄干;他的面颊好似两块红木,左半边刨得很平,右半边长满了横肉;那张嘴显得出奇的精巧,嘴唇上方是稀稀拉拉的胡须;他的鼻子像一根特大号的钉子,把他的脸固定在一起。

可是,除了那个帝王般的脑袋,他整个人都像个乡巴佬。他的大肚子上套着一条宽大得不合身的裤子,用两根米色宽吊带吊在肩上。他上身那件特大的白衬衣刚洗过,但没有熨烫。他没有系领带,也没有穿外套,光着脚站在大理石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