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下 第一章(第4/9页)

不管在哪里,菲特尔沃思伯爵给人的印象都是他好像穿一件鲜红的燕尾服、一双别着猎狐别针的白袜子、白色细织厚布马裤,戴一副看起来相当令人痛苦的眼镜和一顶用丝带固定在身上的丝礼帽[262]。事实上,他戴一顶方方高高的黑呢帽,穿着黑白细条纹的粗花呢外套,而且没戴眼镜。尽管如此,他还是会眯起一只眼睛来看你,而他黑亮的瞳孔、他长着粗短的黑灰色唇髭的黑脸皱成一团的样子,使得坐在高头大马上的他看起来像一只爱争吵又非常有气势的猴子。

他觉得冈宁听不到他说话了,就继续对着其他两个人说:“不应该在用人面前讨论他们主人的坏事……但那绝对不是电影公司董事长侄女该去的地方,卡米把她大部分的钱都投进去了。不管怎么样,她不会放过我的!”在嫁给伯爵之前,菲特尔沃思夫人的闺名是卡姆登·格林。“简直就是爱……爱的天堂[263],照你说的。奇怪的是,老马克这么大年纪还要这么干。”

将军对菲特尔沃思说:“喂,我说,她说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守财奴……你有没有,比如说,听到你家的用人抱怨我给的小费不够?请你告诉她,可以吗?那才是判定是不是守财奴的真正标志!”

菲特尔沃思对西尔维娅说:“你不介意我那样说你丈夫家,对吧?”他接着说,在过去,他们不会在一位女士面前这样说她的丈夫。或许,朱庇特在上,他们可能也会!他爷爷就有个……

西尔维娅认为海伦·劳瑟可以照顾好她自己。据说,她丈夫没有给她足够的关注——一位女士有权要求获得关注。所以,如果克里斯托弗……

她往一旁看了一眼,打量一下菲特尔沃思。那位贵族棕色的皮肤下微微透出点紫色来了。他看着远处的景色,咽了咽口水。她觉得她做决定的时间已经到了。时代不同了,世界也变了。她早上感觉到了过去从来没有过的沉重。前一天晚上,在长长的露台上,她和菲特尔沃思有次漫长、机智的谈话。那天晚上她机智到连自己都佩服。但是她也知道,在那之后,菲特尔沃思和他的卡米在卧室里也有一次漫长的谈话。即使在最宏大的宅邸里,当男主人和女主人说起话来,空气里都会酝酿着一种悬疑的气氛。男主人和女主人——说了一句话,通常是男主人说的——起身离开,而家里的客人,至少是在小型聚会的时候,慢慢地散开,不知道该向谁发出要离开的信号,甚至还要把哈欠强压下去。最后,管家会走到关系最亲近的客人旁边,告诉他们伯爵夫人不会再下楼来了。

那天晚上西尔维娅射出了致命的一箭。她在露台上给那位伯爵描绘了一番她现在正俯视着的屋顶下混乱的生活。那片小地方在她下面延展开去,就好像她是可以决定它命运的女神一样。但是她并没有那么确定。菲特尔沃思皮肤上的暗紫色并没有消退,他继续朝远处看去,扫视着他的领地,就好像是在读一本书一样——这边一丛树消失了,一幢新别墅的红屋顶在树丛中生长出来,啤酒花干燥窑连带它特有的烟囱帽也从小山坡上消失了。他正准备要说什么。她前一天晚上请求他把那家人从那个缓坡上连根拔掉。

自然她的原话不是这么说的。但是她把克里斯托弗和马克描绘得如此不堪,以至于,如果那位贵族相信她的话,一位有责任心的贵族几乎有必要——出于最佳的考虑——把这样的瘟疫源头从他的乡间领地赶走。关键是菲特尔沃思是否会因为她是一个声音迷人的漂亮女人就选择相信她。他是个顾家得不行的男人,对他那个从大西洋那头过来的女人着迷得不行。只有从非常顽劣、高傲又有影响力的大家族出身的极端顽劣的黑皮肤男人才会在人生的后半截变成这样。他们之前伺候过如此多的善变歌剧女演员和著名职业人士,以至于当他们在人生的后半程娶了善变的或者善于操纵人心的妻子的时候,他们早已熟稔如何僵硬但非常仔细地做出每一种繁复的举动来表示遵从他们人生伴侣的意愿。这是他们与生俱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