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上 第二章(第2/8页)

而后,这位先生就在他一走进这个变得更好看的地方的瞬间,毫不迟疑地发了通脾气,这也是她唯一一次见到他流露真感情。因为平时这位先生表现出来的样子如果不是和马克一样绝对的沉默寡言的话,至少是同他一样内敛的。她问马克,那个时刻是不是就是——如果你追究到底的话——他在展示他对他的姑娘的感情?还能是别的什么吗?克里斯托弗——他们的亲戚先生,据说是位有无尽知识的人。他无所不知。他不可能注意不到卡齐米尔-巴尔作品无与伦比的价值,如果不是因为被对头罗丹先生和他同伙暗算,这位雕塑家一定会攀上法国荣誉的顶峰。但是这位先生不光带着生气的嘶嘶和啧啧声命令冈宁和木匠马上把小塑像和扶手椅从她正在展出它们的客厅里搬走——老天才知道她有多么不情愿——想到它们可以吸引贸然前来的顾客的注意——因为的确有顾客在他们外出时未经预约就贸然前来……不光如此,也许是为了平息瓦伦汀那姑娘情有可原的嫉妒之情,这位先生还对卡齐米尔-巴尔作品本身的经济价值表达了不乐观的怀疑。谁都知道,现在美国人正从法国不幸的土地上搜刮她最精美的艺术宝藏;他们愿意出的大价钱;他们表现出狂热。结果,那个人居然想让她相信,她的小塑像每个最多值几先令。这太让人费解了。他已经缺钱缺到把他们的房子变成一个粗木烂铜的破烂仓库了。他想办法把这些凄惨的东西在大老远跑来,从他这里买这些破烂的疯美国人手里卖到了高得离谱的价格。结果,当有人给他品相完美、无比美丽的作品的时候,他居然鄙夷地拒绝了。

对她自己而言,她是尊重激情的——虽然她能想出比瓦伦汀更能够激发那种感觉的爱慕对象,方便起见,她就叫她弟妹[64]吧。她至少是心胸开阔的,更重要的是她明白人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一个男人为了自己爱慕的对象而毁了自己的人生,这是值得赞许的。但至少她觉得这样的反应有些夸张了。

再说了,这种忽视现代天才发展的决心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不肯给马克买一张有铜臂的阅读台?这样至少可以向邻居,还有下人,证明他是个有地位的人。为什么不买那个可以转动的小屋?这个时代的确有些令人不安的症状。她会毫不犹豫地同意这点。只要看看报纸,就能看到刺客、大路上的抢劫犯、颠覆分子、处处掌控着权力的无知之徒的恶行。但是又能说什么来反对像读书台、可以转动的小屋,还有飞机这样无辜的东西呢?是的,飞机!

他们为什么要忽略飞机呢?他们跟她说,不能向她提供巴黎芜菁是因为现在季节太晚了,不能播种这种可爱又好玩的植物了。就是这种蔬菜,在小贩的推车上对称地堆着,有酒店的一层楼那么高,看着它们在凌晨暗淡的、如同带电的光线中前进,给这座光明之城[65]的夜生活提供了最欢快的一景。他们说从巴黎买到种子至少要一个月。但是如果他们用飞机送过去一封信,要求同样用飞机把种子送回来,那么买种子,就像全世界都知道的那样,只会是几个小时的事情。就这样,把话题重新转到芜菁之后,她总结说:“是的,我可怜的男人,他们的性格非常古怪,我们的亲戚——我会把那位年轻姑娘放在这个类别里。我至少还是心胸宽大到足够接纳这点的。但是他们的性格真的非常古怪。这就是件古怪的事!”

她离开了,沿着小径朝马厩走去,边走边揣测着她男人的亲戚们的性格。他们是一位神祇的亲人——但是神祇都有性格非常古怪的亲戚。就当马克是朱庇特吧。好吧,朱庇特有个叫阿波罗的儿子,严格说来他可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儿子[66]。他经历了最不正经的历险。我们不都知道他和阿德米图斯王[67]的牧羊人一起过了好几年,又唱歌又灌酒吗?所以,方便起见,可以把提金斯先生当成是个阿波罗,现在就在阿德米图斯王的牧羊人中间,还有个女伴。即便他不是经常唱歌,他也隐藏了那种让他身败名裂的嗜好。在家里的时候,他是够安静的,尽管这栋房子本身就够不寻常的了。瓦伦汀也是。如果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不正经的,这种关系倒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因为寻欢作乐而需要谴责的地方。这是一段相当严肃的关系[68]。至少这点是家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