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聚如浮沫(第12/16页)

“铮铮?”翩翩细细品味道,“好,就是‘铮铮’吧——无色无味,绝尘绝俗,方圆净地,泠泠清音。所有尘缘悲喜都近身不得,更亵渎不得。从此以后,我就是‘铮铮’了!”

我继续笑不可抑,“翩翩,你可是当真的?”

翩翩认真地看我,那样子不像是在玩笑,她轻叹一口气,忽然转移了话题,“湘裙,你是否相信时间并不是单一的?同一体系里有着不同的方向,同时上溯和远离。昨天与今天,以及明天的明天,它们会同时存在,无声地漫漫流淌。我们的时间在彼界未必成立,反之亦然。我们所认为的虚构,在另一体系之中未必尽属空无(或许就在此时此刻,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呆呆看着她,今晚的翩翩似乎让人越来越费解,她说的话她自己理解么?

翩翩不理会我的态度,莞尔一笑继续道,“湘裙,时间就像沙粒,而生命是承接的沙漏。上一层的沙粒完全流失之后,也不要悲伤,因为它们不曾消失,只是去了另一个地方。看,把它翻转过来,一切又开始。这是一个不会停息的循环。所以时间也有两个方向,同时延伸又同时迷失,同时背离又同时追溯。只是我们生生世世都被机缘所牵引,从来没有洞悉真相的能力罢了。”然而她突然握住我的手,眼睛里竟蕴涵着难言的悲哀,“湘裙湘裙,以后无论我们今后走到哪里,变成什么样子,都不可以抛弃彼此,可以么?”

黑暗的空间时不时闪浮出微小的光粒子,不用心体察简直发现不了,但是我的心在哪里,那个晚上我什么也不能明白!

“那么湘裙,”翩翩的声音似乎哽咽难抑,“你可否为我落一滴泪?”

我怔了半晌,又愣愣地点了头——可是我从小就不是个爱哭的孩子,更不会当着别人的面示弱,因为眼泪是毫无用处的。即使桑子明的离开、蓝剑的抛弃和谭晋玄的背叛,即使我一个艰难地带大小剑,即使保受屈辱与奚落,我也不曾对任何人痛哭——我多么想满足翩翩的愿望,在我这个角度看来,翩翩的面庞仿佛一张名贵的古画,随时都会风吹云散。

我握着翩翩的手,她的手,是那么冷,冷如万载玄冰,我止不住的发抖——真是冷极了的感觉,一直冷到骨髓里。

翩翩等了很久,突然哀伤地一笑,“湘裙,你从来不曾为我,掉过一滴眼泪——不过,倒也干净!”她拉过我手,抚上自己的右颊,“如果来世,你看到这里有一颗泪痔,就知道那一定是我!”

我拥过翩翩,万箭钻心那般难过,“翩翩,你为什么总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呢?”

翩翩反而像大姐姐,抱着我肩头哄了很久,并拉过那些甜点和我品尝。吃过两块,她蹙起了眉头,“湘裙,我好想吃糯沙柏饼,是北野茶屋出产的,红豆馅子——我已经很久没吃了……”

我越发难过起来,那小小的柏饼,原是我和翩翩情谊的见证,却也是我和蓝剑如鲠喉的鱼骨——但是这样冬夜里的伦敦,我到哪里去寻呢?然而翩翩脸上的神情,让人越发不忍拒绝——突然我灵犀一闪,想起不久前,尚未和晋玄分手时,我们一起逛波特贝罗市场,路过一间日本铺子,里面好像就陈列着这种柏饼。当时晋玄还指着包装纸上一个小小的金印喟叹道,“这是日本北野茶屋的柏饼,叶翩翩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其实就是柏叶包裹的糯米红豆饼,除了甜得发腻,有什么好处?但是女孩子们都爱吃,真是想不透……”他脸上流露的淡淡笑意,在我看来,仿佛一轮小小的太阳。

“你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我抓起车钥匙。

“湘裙!”翩翩叫住我,欲言又止的样子,但她终于微笑道,“我等你,湘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