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记 穷通道士:买牛记(第8/15页)
老婆子同意,再苦它两年再说吧。儿子马上就长成一个全劳动力,大妹子也快成为半劳动力了,她把家里活路都担起来,还是有希望的。
可是出乎一家人的意外,大妹子却表示愿意去。她知道不是到大院子去享福,是去吃苦的,去吃大苦头的。但是她想,只要她的吃大苦头能够叫爸爸换回一条大牯牛来,叫爸爸从此不再站在犁头前头,死命往前拉,拉得脸红筋涨,颈上青筋直蹦;再也不必为了借牛的事每年坐在屋里唉声叹气,出门去向人家低声下气地求告了,有了自己的大牯牛,那就一切都好了,她心甘情愿去吃这个苦头。因此当她说出“我肯信到他公馆里去就是进了阎王殿了。只要大家好,我就苦死了也值得”这样的话时,开始大家都吃惊了。继而,爸爸把大妹子抱起来,不禁眼泪哗哗直在眼里打转转,亲了大妹子的头发说:“我这女子才丁点大,偏偏这么懂事。”
爸爸放下大妹子,不禁想笑起来,多少天把头都快想破了还是找不到办法的事,大妹子一句话就解决了。他简直想赶快到场上去告诉那个牛经纪,不要把他相准了的那条大牯牛卖给别人了,然后再到大院子里找王老三。但是,他忽然紧绷起脸来,不住地摇头,口里念着:“不,不。”
他把大妹子又拉进自己怀里来,捏住她的双手,端看一阵。
这是多好的女子,今年十五岁,正长得标致,水灵灵的眼睛,红红的脸蛋上有两个酒窝,乌黑发光的头发下面拖一条大辫子,手虽说粗糙一点,指头却还是十指尖尖哟。这样一个女子,舍得送进公馆去,看人颜色,听人使唤,挨打受骂,吃苦受罪吗?不,不,不能这样!他说出口来了:“大妹子,我不能叫你去活受罪。”
妈妈也爱怜地拉住大妹子看,谁愿意把自己的心头肉送进老虎嘴里去呀。她问大妹子:“你晓得到公馆里去当丫头有多苦吗?”
大妹子却倚在妈妈的怀里说:“我晓得,妈妈,再苦也没有爸爸在田里顶住大太阳拉犁头那么苦呀。”
“好女子,好女子,爸爸更舍不得了。”爸爸泪流满面了。
大妹子却并不难受地对爸爸说:“爸爸,你找王老三说去吧,再苦我也受了。”听那口气,倒坚决得很。
“好,现在不说这些了,吃饭吧。”爸爸端起碗只顾吃饭。
可是到了晚上,王子章翻来覆去在床上睡不着,烦躁得很,明天就是赶场天,他到不到场上去,到不到牛屎坝去呢?这真难呀。同时睡不着的还有老婆子,更睡不着的还有大妹子。唯独那个憨儿子,只晓得憨吃憨做,不大想事情,一晚上睡得呼呼的。
早上起来,爸爸还没有说话呢,大妹子却先说了话:“爸爸,你去说去吧,找王老三。”
“大妹子,你想过没有?要吃一年的苦哟。”爸爸心里明明有些活动,却还要这样地问大妹子。
“我想过了,再苦我也吃得下。”大妹子还是没有改变想法。
居然还带笑地说:“今天就去把大牯牛牵回来,我倒想先看一看哩。”
妈妈没有说话,事实上默认了。她昨夜想了一夜,除开这一条办法,似乎没有别的办法好想了。儿子是无可无不可,也没有再说话。
事情竟然是这么急转直下,一下就说妥了。王子章上午去大院子找到王老三。王老三跑了几天了,正在想不到办法,谁也知道大院子的活路不好做,给五十块钱不肯来。今天王子章却自己找上门来了。不过王老三还算是本分人,把昨天二少爷松了口,答应加成七十块钱一年的消息告诉了王子章,这就更好了,王子章不必为这个二三十块钱的尾数,去挨敲敲利了。但是王老三去和二少爷一说,又发生了波折。王子章要求一年工钱七十块一次支出来,二少爷却说,一次支完也可以,不过要把预支的部分按月算利钱。算到头还是等于五十块钱干一年,有钱人家真是想得精、做得绝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