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记 无是楼主:亲仇记(第25/47页)

小盼儿在后面灶屋里听得一清二楚,等张管事一走,她就走出来扑在铁柱的怀里,早已是泪流满面了,她哭着说:“爸爸,爸爸我哪里都不去,就跟你一辈子。不要打发我出去吧。”

铁柱看到小盼儿伤心的样子,就像针扎在心上一样。小盼儿就是孙小芬的化身,这是他的良心和希望,是他的命根子。小盼儿的哭声就像他的灵魂在呼喊。他抱住小盼儿的头,用手把她脸上的泪水擦了,对她说:

“小盼儿,我的盼盼,爸爸咋个会把你送进火坑里去呢?”

话虽然是这么说,他心里却像打鼓一般。他是知道张家在本乡的势力和手段的。文娶不行,就要武抢,这种事在张家,从那个老“骚棒”开头到下面几个小“骚棒”,发生的也不止一起两起了。

铁柱一想起来,心烦意乱,就把他的破二胡找出来,胡乱地拉,拉得他伤心地掉了泪,小盼儿也陪着哭了起来。唉,天下道路万千条,就是没有穷人走的路啊!

和铁柱一起受苦的几个长工伙伴,白天听说这件事,晚上都到铁柱的茅屋里来,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眼见祸事就要落下来,却谁也拿不出一个主意来。还是一个老长工劝他:

“看起来,你想在这里安个窝儿是安不下去的了,不如及早带着盼儿跑出去,不然你是逃不出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阎王手掌心的。”

“如今兵荒马乱,活路也不好找,出去也是艰险路一条。”另一个长工为他担心。

“再艰险也比落进他们的磨子里受夹磨的好。”老长工说。

“我还是出去跑滩的好,哪怕落到讨口子的下场,也自在得多。”铁柱下了决心。

11

一个月夜里,铁柱把他的全部家当收拾起来,还不够一挑。他只随身带了一把镰刀。现在是快割谷子的时候了,那些随割谷子时令的先后,由南闯北帮人家割谷子的打短工的队伍就要出发了。铁柱没有别的出路,只有去赶上打短工割谷子的队伍,混过这一秋再说。他临走还没有忘记带上他的那把破二胡。过去的许多日月,从这把破二胡的琴弦上流出来的低沉和悲怆的乐声,正是他的心灵的声音,他可以从那琴弦上找到一点安慰,所以他舍不得丢掉。他从前在孙大老爷家里,用二胡的欢快的音符赢得了孙小芬的欢心,后来孙小芬被关在观音阁里,又靠他的二胡和孙小芬通了消息,其后孙小芬被远远嫁走,投水自杀后,他又靠这把二胡来排遣胸中的积怨和哀伤。现在又靠这把二胡来叙说他的流浪生活的苦况了。他的这一点拉二胡的本事是靠他脑子灵透,向一个算命的瞎子瞟学来的,他不是一个音乐家,根本不懂得作曲子。他只是顺着他的情绪的起伏波动,随意拉的。可是那种真情实感,不仅使他自己不觉掉下泪来,连和他一块劳动的长工们,听他拉起二胡来,也感到很大的安慰。因为从他的二胡中,诉说出他们的痛苦和希望。长工们常常三个五个到他的茅屋里来。也用不着点灯,坐在茅屋外边的石头上,一面吧着旱烟,一面听铁柱拉二胡。一直要拉到深夜,铁柱拉得倦了,大家也不用说一句话,也没有人叹一口气,各自熄灭了旱烟袋上的烟火,回家睡觉去了。现在铁柱要逃难去,临走的夜晚,他用不着去请,就来了七八个长工伙伴。大家坐在那里,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只是要求铁柱再拉拉二胡。铁柱要和伙伴们告别了,也很想拉一拉。他从他过年耍龙灯、狮子的欢乐调子,拉到他和孙小芬的不幸的爱情,一直拉到他流浪的苦情。长工们都沉默了,连旱烟袋上的火光也看不到了。最后大家也没有说一句告别的话,站起来各自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