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记 羌江钓徒:沉河记(第6/13页)

据说还有另外一种处理办法,就是出了工程事故后,如果有人认定,或者守节的寡妇本人自认,在年轻时候的确有过不规矩的行为或邪念,和某男子有过来往或对他有过想望,但是后来经过几十年守节的考验,这些都改正了。这样还够资格立贞节牌坊,不过要办一个手续。就是由这个寡妇自己用纸扎一个男人,如果有几个相好的男人,就扎几个男人,模样要尽量和有过的情人一样,由她用背篼背起来,送到牌坊下面烧了,表示绝了邪念。这样就可以得到神的谅解。神既然谅解了,人还有什么说的?贞节牌坊继续修建下去,再没有出事故,便算神的意志和人的愿望一致了,该立这个牌坊。

但是据说这样的做法是百无一例的。通常的情况是,寡妇一当有人提出疑义,或者修牌坊出了事故,寡妇自觉惭愧时,立刻自杀,以明心迹。于是牌坊还是太平无事地立了起来。却一直没有听说有什么寡妇敢于背一个纸男人去工地现场丢人现眼的。

现在为吴王氏立的贞节牌坊出了事故,掉下一块檐石来,怎么办呢?吴老太爷听到这个消息,大为震惊,十分不安。他暗地里向上苍默默祷告,要求赎罪。他说,苍天果然有眼,看到了他年轻时候和吴王氏的孟浪行为,记了一笔账,现在找他兑现来了。

但是他不能承认这样的事,他是这一乡一族的精神领袖,是道统和礼教的护法神,如果他承认这样的事,他的一切精神支柱都崩溃了,便什么也完了。不,他简直不能相信这些孟浪行为是他吴老太爷干过的事,最好把它忘却干净,过去他便是这样做的。但是可怪,这次修贞节牌坊掉了石头,真像冥冥之中有个大神,用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头上来了。报应,报应!真是分毫不爽啊。他现在寄希望于吴王氏的良心觉醒,能够从她的贞节牌坊上掉檐石这个神的谴责面前知罪,赶快用自杀来掩盖,或者叫赎取自己的罪过,这是最理想的解决办法。

但是吴老太爷一直没有得到吴王氏自杀赎罪的消息。倒是听到多年来他没有听到过的对于吴王氏并不贞洁的叽叽喳喳的微言,并且据说吴王氏的不贞还和当时一位少爷有牵连。因此解决的办法只有由吴王氏自己用烧纸男人的办法来赎罪。吴老太爷变得胆战心惊起来,不知道神的不枉不纵的惩罚,什么时候将要落到他的头上来。

这种叽叽喳喳得小话,也传到吴王氏的耳朵里去,但是她却处之泰然。她根本没有想到要接收吴老太爷为她编织的光荣圈,也没有想到为了弥补这个光荣圈上的天然缺陷,毅然自杀,以获取烈妇的美名。她却老实地接受了传统的、但没有一个节妇敢于接受的办法,做一个情夫的纸人送到工地的牌坊下去烧毁。

她真的做了一个,并且认真地照年轻时候的翩翩公子吴廷臣的模样来做。她做好以后,放在那里看了好久,当时的生活情景,现在的道貌岸然的吴老太爷的形象,以及巍峨的贞节牌坊,她的光荣圈,交错地出现在她的眼前,她感到十分可笑。她并不感到有什么不光彩。

她毅然背起那个纸人走向贞节牌坊的工地去。一路上跟来了许多好事的青年。而老一辈的人却避开了她,不住地念“阿弥陀佛”,乞求神的宽恕。她并不感到羞耻,木然地走着,没有一点表情。她把纸人背到工地,卸了下来,无声地擦一根火柴,把纸人点着了,顷刻之间,化为灰烬。在她放下纸人的时候,她被许多青年围起来,指指画画,有人在说:“啊,这个少爷真是漂亮呀。”“你和这个野老公睡了几回呀?”有的甚至于追问她,要她说出这个纸人到底是谁。

她没有回答,她只有烧纸人的义务,却没有回答这个纸人是谁的义务。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像一个僵化的人,站起来走回家去了。她的这种行动,有的人说是无耻之极,有的人却说她勇敢得惊人。大家在工地一直嘲笑她,她却是尽情地嘲弄了生活本身,她感到很痛快,一出滑稽戏演完了,其余的让别人去演吧,她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