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记 山城走卒:娶妾记(第9/14页)

爸爸一听,就气得七窍生烟,当场宣称,再不认张小倩是他家的人了。而且威胁她的妈妈,再要认她当女儿,连她也赶出门去。工人家里哪里容得这样的嫌贫爱富的女儿!妈妈听了十分伤心,不肯相信,要去问个究竟,可是爸爸提出有力的证明:果真是资本家欺侮她,她为什么不上吊寻死,还有脸活下来,还去给资本家生孩子、传宗接代?

于是马浪当的任务完成得很顺利,张小倩便做定了总经理的四姨太太。

时间过得快,一九四五年八月的一天夜晚,忽然满街噼噼啪啪地放起鞭炮来,说是“胜利了”!这真像买国家发行的“胜利彩票”一样,我们忽然中了头彩,从天外飞来了一个“胜利”。

总经理还得了意外一个胜利,四姨太太张小倩正是这时候给他生了一个取名叫“胜利”的小少爷。总经理每天在外奔走,也正是为了要带着两个“胜利”回到上海去。孔二小姐已经给他布置了,要他作为经济接收大员到上海去接收,把孔家店的势力迅速伸展到上海、南京去。

张小倩暗地里通知她的妈妈到重庆来一趟,研究怎么回上海的事。她妈妈瞒着老工人,到重庆王家大公馆来,见到了女儿,真有说不出的高兴。女儿也是这样,连声喊着:“妈妈,妈妈,我到底见到你了。”

母女两人正在说话,总经理忽然回来了,闯到张小倩的房里来。张小倩就给他们两个介绍。两个人对看了一下,却忘记了互相说几句问好的话,都奇怪地沉默了。忽然,妈妈开口了:

“你?……”

总经理笑了一下,很客气地用道地的兰青官话说话,尽量避开上海口音:“丈母娘,您好。”接着说:“你们谈吧,我还有事。”便起身走出去了。

妈妈忽然觉得天旋地转,把头靠在女儿的肩上,低声地自言自语:“难道他……”

“妈妈,你怎么啦?感觉不舒服吗?”女儿扶住妈妈。

妈妈脸色煞白,几乎站不住了,口里念着:“难道是他……他。”

“你说什么呀?”女儿扶定妈妈,想赶快去找药来。“不,小倩,我没有什么不舒服。我只是想问你,他就是王总经理吗?”妈妈勉强抬起头来。

女儿点一下头。

“他的名字真是叫王聚财吗?”

女儿又点一下头。

“他真的是上海人吗?”

女儿再点一下头,但有点莫名其妙:“妈妈?……”

“王康才,王康才。”妈妈几乎无声地自言自语。忽然打起精神问:“他没有告诉过你,他还有别的名字吗?”

女儿摇一摇头:“妈妈,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有什么。”妈妈抬起了头,望着墙上总经理和张小倩两人的合影出神,忽然低声地叫,“天呀,难道真是他吗?”她站起来,把那张照片取下来,左看右看。眼泪忽然簌簌地流了下来。她用只有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在念:“王康才,王康才……”

“妈妈,你到底怎么啦?”女儿抱着妈妈的颈子。

“没有什么,小倩。我真怕呀。”

“怕什么?妈妈。”

“我怕……我怕,真是……”妈妈吞吞吐吐地说不下去。忽然用双手捧住脸,长叹一声:“天呀天,我犯了什么罪,造了什么孽,这么……”

“四太太。”公馆的内管家进来了,手里提了一包钞票,放在桌上说,“总经理刚才交代下来了。请四太太告诉您老阿妈,请她老人家快回去收拾一下,过些日子就把回上海去的船票送过来,这些钱就当作路费吧。总经理忙,不来送了。说是回上海以后再来拜见。”

说罢,内管家退出去了。

妈妈把桌上的钱推开,说:“明白了,一定是他。想把我打发走,不敢见我。”

“妈妈,你说些什么呀?”女儿越不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