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眸(第2/3页)
他们盯住我,那两个致命的词呼之欲出:虚伪、自私。我无言以对;但我不甘沉默,仍旧想追问的是:难道我几十年来的痛与恨、连接家族血脉的思与问,更有我的目击与疾呼、喉咙嘶哑的呐喊和反抗,足踏大地三十年的苦寻和游荡,都消解在这两个冰冷无情的词里了吗?有这么简单吗?深深的夜色里,我问了再问。对方沉默下来。是的,他们如果诚实,也同样难以回答……
可是现在,我在孤身一人的东部,一次次思念和回想这对明眸,竟然不能宽宥自己。我并不是一个绝尘而去的圣杰,而是一个在俗世里苦挣的生命。平心而论,我一方面是谦谦君子,心中盛满了纯洁的渴望;一方面又有无尽的欲望,想获取,想冒险;有时还想堕落,想一劳永逸地解决性的问题……一遍遍想着凯平,想着他的道路和目前正在经历的一切,他与我的异同……今夜啊,凯平,你和我一样耿耿难眠吗?
青春的血液奔涌不停,就是它在催促人的脚步。我发现自己在这个平原上并非求告无门,孤力无援,我起码还有自己的挚友亲朋,有一处用来喘息躲藏和疗伤的小院……挺住吧。既不甘退却,那就只有挺住。
黎明时分,我常常想起你,在梦境里与你一次次相遇。
2
那是梦境吗?南风里吹过一阵风琴声——没错,这是你的琴声,一切恍若昨日……我在原地怔着,久久不能移动。
琴声丝丝缕缕飘过来。我这样站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头,迎着它走去。无法言喻的什么从心底涌来。我小声咕哝:你还在这儿,你还在等待……你这么年轻,却远比我更沉得住气。历经多少冷热寒暑,风雨交加,你却仍然守在原地——在这样的时刻,竟然还像过去一样,弹响了这架风琴。
我们有过多少倾心的交谈!我们在漫长的友谊中彼此相知;我们谈得太多了;有些话心照不宣,有些话欲言又止。我们谈到如何战胜那种绝望和伤感,那种在注定的失败中感受的懊丧和屈辱。我们甚至也想尝试一下时代的“止痛药”……还好,凭借一种过人的意志和克制力,我们终究还是战胜了它,挺住了。
我从这琴声里听到了当年的声音,它似乎仍在提醒:即便明天就要迎来那种不可更变的巨大危难,堆积起如山的屈辱,一个人也不能放弃。
我在那个陈旧发白的小门跟前站住了。鼓起勇气敲门。琴声停了。
啊,果真是你,你简直一点都没变,还是那双漆黑的眸子,脸庞还是那么鲜亮……穿一件海军灰制服,脚上踏着一双光可鉴人的黑色皮靴,头发像刚刚打理过。整个人都有点出人意料——也许我的心情太恶劣了,所以你的微笑和从容竟使我吃了一惊。我合不上嘴巴,后来嗫嚅一声,还是没有说出什么。奇怪的是你仍像过去一样微笑着,甚至没有问我什么时候归来、从何而来,只让我坐在旁边,倒一杯绿茶……
你把琴上那张洁白的网罩拉了一下,转过身来面对着我。
你的眼睛那么快乐,那么明亮。你的头发在这个时刻的光线下呈现出微微的紫蓝色。我们彼此端详着。
离开时你一直陪伴我。我们往前走了很远——最后是我一个人。
我仰躺在一道沙冈的阳坡上,闭着眼睛,让太阳晒着……所有的朋友啊,你们现在何方?我站起又坐下,大口喘息,努力想使自己平静下来。可是大滴的泪珠还是从眼角渗出……
……
我准备再次上路——可是新的迟疑又生出来:当见到那对黑漆漆的眸子,我将说些什么?我还敢于提起当年的承诺吗?
但无论如何,我得上路了。背起背囊,去找那双明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