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6/8页)
我听到了汩汩水声。多久没有看到下游的芦青河了?一年?两年?这条和童年连接一起的河,这条流淌着无数往事的河,在心中吟唱一生的河,你饱受凌辱,负载了多少苦难,正忍受着常人无法忍受的一切,默默流淌。你是一条哭泣之河,欢笑之河,你常常是眼泪的总汇。
我尽管身负背囊,最后还是大步蹿了起来。一口气登上了高高的河堤……鼓胀胀的水流上泛着气泡,往日那些黑乌乌的芦荻蒲苇,这时候都一律焦黄矮小,有的干脆死去了。芦荻和蒲苇是最泼辣的一种植物,它们尚且抵不住今天的浊流。除了气泡偶尔发出的啵啵声,再无其他声音。我站在那儿。记忆中不久前这里还活动着一些鸥鸟——在入海口开阔的水湾那儿,一切是多么美丽,那么蓝的天,那么白的沙子,你只要在此稍稍驻足,立刻有无数的小蟹子举螯而来……我小时候跟拐子四哥高高抬腿踩鱼的情景还在眼前闪动。那时,黄昏来临之前是最好的踩鱼时刻,我们每人提一个竹篓——他让我像他一样抬高膝盖,又稳又重地把脚踏下去:脚下如果踩住了一条鱼它就跑不脱,一弯腰就拾到篓子里。一两个时辰之后我们就能把鱼篓装满。记得有一天,一只被霞光染红了翅膀的大白鸥竟然迎着我们飞来——我正惊奇大叫,它就在离我们不到两三米远的地方一头扎下,接着叼起了一条像腰带似的长鱼——这种鱼只有海里才有,它肯定是在大海涨潮的时候被海浪推涌过来的。
类似的记忆还有许多——有一年洪水下来,从上游的水库冲下一些红色大鱼,人们呼喊着,背着一个很大的兜包往河上跑。那会儿已经有很多人在河边捉这些红鱼了。他们大多没有网具,只拿着一个木棒站在水边。鱼多极了,它们在急流里跳动,一跃,我们都能看清它晚霞一样红亮的身子。它们离近一些,人就抡上一棍……记得那是一个秋天,林场和园艺场,还有河两岸的村庄,走到哪儿都能看到红鱼拴在绳子上,正抹上盐晒着。那个秋天家家都有一串大红鱼。
那个秋天人鸟俱欢。河湾那儿总有一群群的野鸭子,有各种各样不知名的水鸟。有一些可能是鹭鸟,它们就站在浅水沿上,一腿着地,另一只腿缩在翅膀下边。在旺盛的雨水中,各种植物都苍翠欲滴,无数的水鸟藏在里边。人们捉鱼累了,就坐在河东岸那片草地上。草湿漉漉的,各种浆果都长得水旺,悬钩子甜得让人牙齿打颤,还有桑葚—— 一会儿手和嘴巴都染紫了。野杏、野桃、野草莓,要吃就尽吃吧。迎着下午的阳光看去,成片成片的缬草在阳光下闪烁,真是漂亮极了。我记得有一年在河湾里游泳,正好遇上了大雨,爬上河堤,在一株大槐树下躲雨,亲眼看见从天上往草地掉鱼—— 一条条的大鱼随着雨水扑到地上,就在那儿跳。天上雷鸣电闪,把鱼鳞照得耀眼亮……
我脚踏的这条长堤,堤岸右侧曾有一排多么旺盛的白杨,还有叶梗呈肉红色的野椿。白杨树的叶子油亮乌黑,衬着堤下浅水处一排排的长苞香蒲,像童话一般。到了夏末,那沉甸甸的蒲棒像成熟的玉米穗一样,齐刷刷排成一片。香蒲和河堤之间是一丛丛紫穗槐棵,人在堤上走,紫穗槐棵里就会有一些受惊的小动物四下蹿跳。长嘴鸟扑动着翅膀,钻着树丛空隙,大青蛙箭一般射去;还有无数举着大螯的蟹子,一边用那双凸出的眼睛盯人,一边横着往河里移动。这是一个欢腾雀跃的世界。然而今天这一切永远消失了。如果不是从那个时代走来的人,那就怎么也弄不明白往昔的芦青河是一副什么样子——那么,它的往昔,它的昨天,究竟由谁来记载、谁来复述?
是啊,记叙本身多么重要。这是人世间不可或缺的一件工作。没有记叙,没有回想,就无法重现那一段流失的时光。时光掺在堤坝下边的浊水里,正日夜不停,淘洗净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