掮客(第8/11页)
王树已经把脸上的表情基本稳住了,没有发作的迹象,他平心静气地说:“那你坐着,我出去抽支烟。”于小敏居然点点头。然后,她接着呆呆地坐在那张沙发上,王树推门出去了。白羽绒问了一句:“姐,这个不是你男朋友?”于小敏不搭腔,木木地坐了几秒钟,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从包里掏出手机开始假装专心致志地玩手机。这年头,手机在任何场合都是绝好的道具。
没过两分钟,又下来一个。这回下来的是李立民,李立民站在楼梯口的最后一个台阶上把刚才王树的表情重演了一遍。于小敏冲着他咧嘴一笑,连忙再次把脸转到手机上,不敢看他了,像只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就以为别人都看不到它了。她用余光隐隐看到李立民下了楼梯,站在吧台一侧,他惊魂未定地站在那儿,似乎急需喘口气,似乎还需要说几句废话来给人听,当然,主要是给她听。她低着头听见他站在那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和胖女孩说话:“每天这工作压力啊把人都压破头了,这偶尔放松一下对人的身心都是有益的,放松一下好啊。”他夸张地感叹着,使用了几个巨大的叹词,恨不得都能用这叹词把在场所有的人砸晕了,好灭口。
于小敏竭力忍住笑和恐惧,使劲低头在那里玩手机,专心得像个做功课的小学生。她生怕一不小心就看到李立民此刻的表情,这时候她听见李立民问了一句胖女孩:“其他人还没下来?”
胖女孩指了指外面:“下来一个,在外面抽烟。”
李立民便对胖女孩说:“我也出去抽支烟去。”他没和于小敏说话,也出去了。于小敏想,李立民平时不是不抽烟的嘛,今晚怎么也跟着凑热闹?这时候她听见白羽绒又问她:“姐,这个也不是?”
于小敏抬起头看着她笑:“你们上面是什么格局?鸽笼一样一个又一个的小房间?”白羽绒又把脸藏回到脂粉下面去了,再次面无表情。于小敏也低头继续玩手机。
三
五分钟之后,第三个男人下来了。这是办公室里除了她之外的另一个光棍儿张凡。张凡一米八几的个子,体重接近两百斤,往哪儿一站都是庞然大物,就是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却十分腼腆,平日里极少言语,没房子没女朋友也不着急,每天就一个人晃来晃去,眼睛里总是纠结着很多空虚而文艺的东西。他是个摄影爱好者,不惜血本给自己买了一架昂贵的相机,每天相机不离身,走在上下班的路上见什么拍什么,一片落叶也能拍上几个小时。他一个月的工资倒有一半捐给了那些精美的摄影杂志,他也不知道心疼,但凡与摄影沾边的他都不以钱计。就是这样一个文艺青年今晚居然也来嫖娼?
张凡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看到于小敏的一瞬间,他也在楼梯口愣住了。于小敏不敢抬头看他,她本能地不敢看他那双文艺青年的眼睛,觉得有些残忍。但张凡并没有在楼梯口久留,他向她走了过来,在她身边站住了。他巨大的阴影像鹰隼一样把她罩进去了,她突然有些奇怪地不寒而栗,猛地抬起了头,正好接上了张凡的目光。他巨大的身高遮住了那盏苹果灯,这使他的脸看上去有几分山峦背阴处的阴郁和荒凉,这阴郁和荒凉像山中的大雾一样在他们中间渐渐弥漫开来。然而,在那一瞬间,她还是感觉到了比这大雾更坚硬的东西,就那么一点点,但她还是准确地感觉到了。这点坚硬的东西就在张凡的眼睛里。
她有些害怕,慌忙就站了起来。现在,她离他的脸更近了些,她更清楚地看到了他的目光。她欲转身往出走,就在转身的刹那间,她就着头顶的灯光忽然在张凡的眼睛里又看到了一片脆弱像云影一样飞过。那片脆弱使这魁梧的男人看起来顿时像个小孩子。她突然没有理由地感到虚弱还有伤感,她开始后悔了,今晚她不该来这个地方。她一言不发地推门走了出去。黑暗中站着两个男人的影子,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到黑暗中两只烟头一明一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