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速之客(第2/19页)
苏小军阴沉沉地立在那里不说话,纪米萍也不动,以固定的姿势垂着眼睛,只让自己躲在那缕油腻头发的门帘后。那只大包正从她肩膀上往下滑,每滑一次便把她的衣服往下扯一点,仿佛地下有什么神秘的力量正把那只包连那只胳膊拉向深渊。她不抗拒。渐渐地,她的整个肩膀都露出来了,她上身偏胖,肩膀本有些肥腻,又箍着那条黑色的胸罩带,倒也有几分萧条的肉欲。她似乎是在以此刻意提醒他,衣服下面——这衣服的下面还有别的,好比超市的货架,你要用什么随时可以来拿。他盯着那肩膀,心里一酸,叹了口气,往后退了一步,说了声“进来吧”。
纪米萍像刚刚被赦免的犯人一样,诚惶诚恐地跟着苏小军进了屋。关上门,他顺手开了灯。黑暗中轰然炸出一片雪亮,像座刚刚浮出来的岛屿,她仍然不敢放下那只大包,拖着它站在岛上等候发落。他像个观众一样又看了她几秒钟,然后又叹了口气,说:“把包放下吧,你也不嫌累。”她得了指令便怯怯地把包放在墙角,似乎那桌子上是收费的,头依然垂着。他看到她那只扯衣角的手在习惯性地抽搐着,他知道她一紧张就这样,一只手放在腿上抽搐的时候就像她正在练习弹钢琴。她怕他看见了,忙使劲往下拽衣角。他假装没看见,只说:“快去洗把脸吧,这都几点了。”
她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她看上去并不痛苦,准确地说,她的五官都像泡在某种溶液中一样,呈现出一种夸张的休眠状态,似乎它们是某种海底生物,可以几千年地蛰伏。
纪米萍从包里取出自己的毛巾,然后借着脸上那缕头发的掩护向卫生间走去,好像这样护着自己,他就暂时看不到她了。他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慢,佝偻着背,抱着自己肥硕的毛巾,整个人看起来忽然变得很小很小。她进了卫生间,把门关上了。
苏小军再次倒在床上,他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想,这个女人,这个可怕的女人,简直好像随身携带着棺材一样,好像随时准备着一死,好像她压根就不打算活长久。她真是比他还要像亡命徒,他最多被人雇来做临时打手讨讨债,出出气,杀人的事还从来没干过。他简直不是她的对手。
过了一会儿,纪米萍从卫生间出来了。苏小军感觉她慢慢走到床前了,她似乎又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了什么,她站在床边低声对他说:“这是给你买的衣服。”他并没往她身上看一眼,她每次不打招呼就跑过来的时候都会给他一件东西,衣服、围巾、袜子,没有什么牌子也看不出价格,和她身上的衣服如出一辙。他从来不会穿,但也无法阻止她。他皱着眉头说:“先关掉灯睡觉吧。”她听话地关掉灯,整间屋子咣当一声再次掉进了黑暗的箱底,在他们掉进箱底的一瞬间,那种恐惧在黑暗中忽然再次苏醒了,好像它本来就蹲在河流的上游,现在随时会随着黑暗顺流而下,流到他们面前。他只觉得黑暗的空气里全是她,站满了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她,她们像千佛洞里的佛像一样向他挤压过来。
就在这时,被子被掀开一角,她无声地爬进了他的被子里。在这张床上她睡过不是一次两次了,她很熟稔地躺在他身边,把半床被子盖在自己身上。她身上冰凉滑腻,还挂着水珠,像一尾刚刚捞上岸的鱼。她躺在那里慢慢蠕动着,好像要在这床上给自己刨出一个坑来,在这个过程中,她和他有几处短暂的肢体接触,这些接触很细小很轻微,小心翼翼地,好像从她身上长出了无数气根一样的小手,这些小手试探着触摸着他,见无处生根便又自己缩回去了。他静静躺着不动,好像已经睡着了。她终于停止了蠕动,也静静地躺在那里。他感觉到她把脸侧到了一边,好像在黑暗中都怕他会看到她的脸。两个人像两具尸体一样并列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