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速之客(第13/19页)

在她的目光中,他仿佛成了一尊天神,隐去了真身,他住在天上遥远的国度里,凌空而下,只要一个吻就能把她活活带走。虽然她也知道再接下来无非还是要跌到地面上,更加心力交瘁,却还是愿意被那个幻影带走。这么多年里他活得像一粒沙子,却不料有一天他在她这里做了回国王。

烟头烫到他的手了,他一惊。忽然为刚才的得意感到羞耻,这种羞耻再次让他觉得债台高筑,觉得是他欠了她。他掏出手机,终于给她发了条短信:“在那边还好吗?”她的短信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回了过来,以至让他疑心她像个猎人一样静静埋伏在手机那头,随时准备着捕获他的任何一点信息。她说:“我每天都在等你的短信,晚上睡觉都不敢关机。”她把自己说得像个地道的应召女郎。他再一次不能不得意,这种见不得人的得意像蛇一样阴凉地从他身上心上爬过。与此同时,他又觉得欠的债更多了些,他便给她回短信:“我也想你。”短信发出去,他感觉轻松了些,似乎这短信携着他的债务一起发射过去了。

让他没想到的是,第二天晚上他刚走到自己家门口就发现那里蜷缩着一个人。是纪米萍。她没和他打个招呼就自己从大同跑过来了,反正她知道他住哪儿,即使他不在,她大不了守株待兔。震惊之余他有些后悔前一天是他先撩逗了她,给了她可乘之机。她大约也觉得不请自来有些心虚,瑟瑟地从那个角落里站起来,蜗牛一样背着一只黑色的大包,垂着眼睛,不敢看他,像个知道自己犯了错误的小学生。

“你怎么跑过来了?不用上班?”他唯恐她张口又告诉他,她再次辞职了。

“这几天不忙,我就是来看看你,看看你我就走。”她重重地强调了她随后就会走,以便让他宽心。大约她心里也为自己感到羞愧,好像突然跑过来是来做贼的,都见不得人。

“怎么过来的?”

“坐火车,七个小时,慢车。”

“有座位就行。”

“站过来的。”她嘴角往下撇,带着点邀功请赏的悲壮。

“……”

他不知道下句该说什么,便开了门,让她进去。屋子里好多天没有收拾过了,她不请自来,他没有时间提前收拾,不过,就算他提前知道了,也不会为了她收拾、打扫。他努力按捺住那三个慢慢爬过的字——不值得。尽管还有更多感情压在这三个字上面,但它们照样活了下来,可见生命力之顽强。她一进屋便一惊一乍地叫了起来:“这么乱啊,你这衣服都多少天没洗了,你看看这桌子上的土多厚。”

她的声音听起来丰富得近于富丽堂皇,歌剧一般,正好掩饰她在门外的萧索。他微微一笑,由着她。她卷起袖子,开始扫地拖地,擦桌子、椅子,洗衣服,擦洗厨房。他听见她在厨房里一边刷盘子一边唱歌,好像她此时真的是个快乐的主妇,无比享受这样的忙碌和琐碎。她端着一杯茶出来,递给他的时候眼睛闪闪发光。她又在习惯性地谄媚,她在感激他所赐给她的主妇的忙碌。

她真是勤劳能干,房间迅速被打扫得窗明几净,衣服已经挂在阳台上滴着水,像一只荒唐的时钟在尖锐地嘀嗒着。已经没有什么活儿可干了,她还站在那里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她大约知道他心里在感激她,只想把这感激的药力发酵得久些再久些,储存起来才好。他看着明晃晃的屋子,再次感到了一丝恐惧,忽然觉得自己此时正站在一座教堂里,而眼前这个不顾一切忙碌的女人多么像一个最虔诚的修女,一心来拜谒上帝。可他知道她真正拜谒的并不是他,他只是一个替身。其实,对她来说,哪个男人都可能是这个上帝的替身。

他不由得再次鄙视她。他听见自己说:“以后不要这样不打招呼就跑过来,你好歹提前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