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渡(第9/18页)

那就是,他在面对一个比自己更弱小的人,或者,一个更弱小的生物。看到她连一道简单的数学题都做不出来的时候,他便像看着一只晶莹剔透的小虫子正在他手上爬,所到之处都在他的目力范围之内。他在给她讲题的时候便忽然有了那种感觉,那就是,是他在创造她。这个人——眼前这个人,是依附于他而存在的。

而一个差学生对一个好学生似乎总带着些天生的崇拜,于是,做了半年的同桌之后,两个人便放学时候一起走。据有的学生说,曾看见过他们拉着手在一起走。这事儿辗转传到刘晋芳耳朵里的时候,刘晋芳在办公室里边批改作业本边和其他老师说:“那闷葫芦还会谈恋爱?好事啊。”两个人便更大摇大摆地在校园里出入,但是,不久就发生了一件事。

事情的起因是邻班一个刚留级的叫王兵的男生喜欢上曾小丽了,一到放学时间就在教室门口堵着等曾小丽出来,并且在学校里扬言一定要把曾小丽追到手。几乎没有学生敢惹王兵,连老师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经常和一帮不上学的小混混在一起,据说那帮混混自称大刀会,人人身上都带着刀,都会抽烟,还喝酒。老师们又不指望这种学生来提高升学率,他们也就是个边角料,能怎么混过去就由着他们混过去。

可是居然有人出来挑衅了。

这天下午放学后,王兵又来到了曾小丽班门口。他抽着烟靠在墙上,用守株待兔的姿态悠然地等着曾小丽出来。她还能不出来?其实,即便曾小丽出来了,他也不能怎样,也就在教室门口叉开手堵着她不让走,死皮赖脸地和她说几句话。他也就是让其他人看看,他在这学校里是有特权的。这是一个被扫到边缘的学生保护自己尊严的一种方式,带着些自虐式的扬扬得意,所以他是需要观众的。围观的学生越多,他就越得意;别人越是起哄,他就越来劲。那都是他的养料。曾小丽在某种程度上是他的道具,他可以今天堵曾小丽,明天就堵王小丽。他只是需要有人来关注他,需要有一个庞大的气场震慑着整个校园。可是,还是有人敢出来挑衅。

王兵这天在教室门口等了好一阵子还不见曾小丽出来。楼道里放学的学生渐渐稀疏起来,有几个好事的磨蹭着不走,偷偷看着他。他倚在墙上抽完了一支烟,忽然感觉到空气里有一丝奇怪的紧张,就像空气里架着一根琴弦,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那里拨弄着,余波从他鼻翼间无声地掠过去了。他看了一眼那几个正看着他的学生,忽然有些窘迫,他便向教室里看去。他眯着眼睛适应着教室里的光线,他看清楚了,教室里还有两个人坐着:一个是曾小丽,另一个是个男生,他们是同桌。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往教室里走的时候,教室里的两个人却站起来向他走来了。

他们是一前一后出来的,走在前面的是男生,走在后面的是女生。这走在前面的男生就是王泽强,他走到离王兵两步远的时候忽然站住了,他们默默地对视了两秒钟。在这两秒钟里,王兵忽然又有些奇怪的紧张,就像他正站在一个山洞前,不敢迈步,也不好退步。他只好僵在了那里。这时候,王泽强忽然伸出一只手,用一根手指指着他的鼻子说:“你以后要是再敢堵在我班门口,我就砍了你。”

王兵在听到这个“砍”字的时候,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身体里忽然被注进了一些养料。就在这个字里,他找到了自己该有的位置。砍,这个字是他们大刀会的专利,居然有人敢比画着这个字来和他说话?简直是班门弄斧。他俯视着这个比他矮半头的男生,说:“你算什么东西?”王泽强依旧站在那里不动,但他清楚地说:“曾小丽是我女朋友,你要是再堵她一次,我就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