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渡(第16/18页)
声音也不是刘晋芳的,语气也不是刘晋芳的。这么小心、这么试探的语气就是再怎么被打回原形,也变不成刘晋芳。
她不是刘晋芳。
他突然之间有些莫名地焦虑和紧张,甚至比他当年站在法庭上还要紧张。那是开始,这是收梢,而这收梢本身就是又一个开始。他的一个开始已经在十六岁时被腰斩了,在二十四的时候,另一个开始也摇摇欲坠了吗?
他直直地尖着嗓子问了一句:“我妈呢?她在哪儿呢?”他终于把活在书信中的那个母亲搬了出来,他第一次在人世间的阳光下叫了她一声“母亲”。但是那个女人没有回答他,只说:“我是来接你的,先跟我回去吧。”
他无路可走,只能跟着她,跟着她往回走,跟着她才能……有一个真相。他步履蹒跚地跟着她,又问了一句:“你是谁?谁让你来的?”那个女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是你妈让我来接你的。”
王泽强悄悄松了口气,他连忙说:“她是不是又病了?她是不是身体不好来不了?你是她什么人?”他突然之间饶舌得像只鸟,他自己都惊奇自己出狱后的第一天第一个小时里竟能连贯地说这么多话。他怎么了?他把自己吓住了。
那个女人还是不说话。她的沉默很异样,很坚韧,像一条扁担,扛在她肩上,挑着身后的他。
五
坐在回县城的长途汽车上时,那个女人终于开口了:“我确实是受刘晋芳之托来接你的,但是,那是八年前的事了。你妈,她在八年前就去世了。”
“……”
“我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所以她把你交给我。其实,在你被判刑不到一个月的时候她就死了。她身体怎么糟成那样,这些年她究竟对自己做了些什么?你刚被抓走她就病倒了,可能是……这么多年里,你是她唯一的伴,不是因为你,她可能早死了。她放不下你,她怕她死了,你一个人在监狱里撑不下去。她在死前托付给我的事情就是,在这八年里每个月的月初给你写一封信,一直写到你出狱那天,把你接回来。她断断续续地给我讲了好几天,给我讲你是什么性格、爱吃什么、你这么多年里做过什么事、你这么多年里经历过什么。她在努力使我能在信中逼真起来,能使我看起来像她,像个母亲写的信。她嘱咐我每封信的落款处一定要写两个字——‘妈妈’。”
“……”
“我在县城一中当老师,每个月月底我估计你的信该到了,就专门跑到你们村去取你的信,然后再给你写下个月的信,因为你们家现在已经没有人住了,那房子空了八年了。我当初答应她的时候真是担心啊,八年太长了,我怕自己坚持不下去,我怕哪天我就忽然中断了。因为她在死前一再恳求我,无论怎样,只要我还活着,就把这八年的信坚持下去。她说,只要我坚持下去了,你也就坚持下去了。她说,她知道监狱里经常会有犯人因为家人突然去世,自己就在监狱里自尽了,因为突然就没有一点点东西支撑着活下去了。她说,那不是别的地方,那是不见阳光的地方,在那里活下去更需要理由。她让我一定给你一个理由,替她。”
“……”
“我给你写了八年的信。开始的时候我担心你认出这是陌生人的笔迹,但你没有说什么,我就放心了,再写到后来就成惯性了,一个月不写就觉得少了什么。我把你所有的信都装订在一起了,准备等你出来后就送给你。你要好好留着它们。那不是我一个人写给你的,还有刘晋芳,我是替她写的。”
“……”
“你不知道的,就像所有的人都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有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是师范同学,上学的时候,我们俩就经常挤在一张单人床上,说话说到半夜才肯睡觉。我再没有见过像她那样的女子,才华横溢,但她一直让我心痛。因为她不懂变通,她有一种近于疯狂的偏执。她喜欢什么发式就永远不再变,喜欢什么衣服就一直穿什么衣服,喜欢什么人就认定那个人。她告诉我那是因为她骨子里老有一种绝望感,所以她总想拼命地抓住点什么去与那种绝望感做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