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生三种(第3/12页)

“你看这脑袋是三角形的,是毒蛇,打死算了。”

“毒蛇?打死了就可惜了,还不如拿来泡酒。”

“对,还是泡酒的好,毒蛇酒治半身不遂最管用了,这村里光瘫子就好几个,吃喝拉撒全在炕上。泡上一坛蛇酒喝上两年,保管到老都瘫不了。”

“泡蛇酒是不是也得先把蛇打死了?”

“可不敢,听老人说泡蛇酒一定要用活蛇。现在还不能往酒里泡,现在还不知道蛇肚子里有多少脏东西,要把它关起来关上一个月,不能让它喝水、吃东西,就那么饿着,等它肚子里彻底空了再放进高粱酒里,一定要六十度的原浆酒。等着蛇泡在酒里吐了血死了,这样泡上两个月就差不多能喝了。”

一圈男人像判官似的七嘴八舌地裁定了这条蛇的归宿,就是用它泡酒。又因为这条蛇是在伍家的墙上发现的,就像伍家的藤上结出的南瓜一样,自然还是归伍家所有,所以,这条蛇就像收割下的庄稼一样被伍自明带回了自家院子。

伍自明看到伍娟过来了,很是得意地对她说:“娟儿啊,看到没,毒蛇。这一个月都不要给它吃喝,空上它一个月咱就拿它泡酒。”

他自恃逮到一条毒蛇真是千载难逢,就像不小心遇到了千年人参一样,又吩咐女儿给邻居倒水,让众人坐下来喝水慢慢参观。

伍娟没动,只是隔着人群静静地看着那条蛇。她从没有这样近距离地看过一条蛇,猛地看到这样一条寒光凛冽的蛇,简直像看到了一件刚出土的冷兵器。她不禁轻微地打了个寒战。在窄小的笼子里,这条蛇没有任何左突右撞的余地,便在众目睽睽下一圈圈地把自己叠起来,最后盘成了一张饼,这使它看起来忽然以一种奇怪的形式弱化了,连它身上携带的那种阴森巨大的气场也一寸寸坍塌了。一天中最后的光线涂抹在它的鳞片上,使它周身闪烁着一种金色的毛茸茸的光晕。她突然发现,蛇身上的花纹原来这么美丽,每一片六角形的鳞片都以不同的角度折射着阳光,这一缕一缕的阳光缀在一起时,竟给人一种璀璨的感觉,仿佛那是满身的珠玉。它身上的每一寸,虽然在曲折的诡异中带着杀气,却也称得上优雅。她一时都看呆了。

晚上,伍自明特意让伍娟拌了个凉豆角,拍了个黄瓜,平时就是没有任何喜事的时候他都要风雨无阻地喝上二两酒,更何况今天收获了一条蛇,更要祝贺一下。门道里的灯开着,桌子摆好,他穿着一件汗渍斑斑的背心坐在那里开始自斟自饮。这就像摆擂台一样先搭好架势,自然就会有人来。果然,不一会儿,就有三个酒友鱼贯而入,各自拿着酒和下酒菜。六十多岁的王老头儿喝的是顿顿酒,每顿必喝,每喝必醉,而且他是最不讲究下酒菜的,一根大葱、一个萝卜就是下酒菜。每天一大早起来,不管春夏秋冬,他都先倒上满满一杯酒,然后一手拿酒,一手随便拈根黄瓜啊梨啊之类的东西下酒,东蹿蹿西蹿蹿地蹿到人家屋檐下,就着闲话把一杯酒喝下去。一杯酒下去,他便像秋虫一样回家蛰伏,但一到中午,他就又活了过来,再倒上一杯酒出门,神仙一样四处云游。

另一个酒友是邻居海刚。海刚是农民里为数不多的戴眼镜的人,但他打落地就这样,遗传下来一副高达一千度的近视眼。这时候他拿着一碗凉拌西红柿,像梁山好汉一样捧着一大碗酒进来了。海刚喝酒容易上脸,刚喝没几口,他的脸色就开始泛红,等一碗酒喝到见底的时候,他已经红得像龙虾了。偏偏他还喜欢光膀子,全身上下就扎条裤头,于是喝完酒的海刚每次都像披上了一层红油漆,红彤彤、油亮亮地坐在那里。伍娟曾问他为什么喜欢喝酒,他说喝完酒能飘起来,喝一次往起飘一次,虽说睡一觉就又掉到地上了,但他还是锲而不舍地想再次飘起来。这也算一种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