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故(第21/24页)

王发财每天下午来她公司楼下等着,接她回去。她一再申明不要他来接,他还是照来不误,风雨无阻。有那么几个瞬间,她简直要怀疑王发财是不是真的爱上她了。可她转而又想起了他耷拉在椅子上的睡姿,他睡得那么投入、那么丑陋。她忍不住又对比着眼前的王进,他倒是比王发财有钱、有风度、有情趣,美中不足的是,他太老了。可是,不管怎样,他的殷勤确实让她更有成就感。

为了不让几个同事看到王发财是来接她的,她下班之后还要在办公室滞留一会儿。等到其他人都走光了,确定周围没有人了,她才战战兢兢地下楼,坐上王发财的摩托车,然后戴上墨镜,用纱巾捂住嘴,一副仓皇逃离犯罪现场的样子。

这样一段时间之后,包的亲戚们,比如丝巾、衣服、鞋子,先后死皮赖脸地向她涌了过来。她把它们一一藏在办公桌下,一有空就偷偷窥视着它们,似乎它们是她在一场战役中获得的战利品。她暗暗感谢它们,因为它们让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尊严和骄傲。王进是如此看重她,以至想用这么多名牌来收买她。作为一个被人用重金收买的人,她当然得意,可是又一边得意一边害怕。她看出来了,事态越来越清晰了,他绝不是真的把她当成了一个所谓的人才,他显然是使出了追求一个情妇的伎俩。绕来绕去还是要与“情妇”这两个字迎头撞上,好像它们本来就在前面等着她一样。因为从没有给人做过情妇,她才会如此惶恐。她本是想着贞洁地为人妻的,没想到突然有一天发现自己竟是块做情妇的料,简直是过于意外的收获。

上班时间,她一有空便躲在卫生间里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真的喜欢她吗?她既不美貌也不年轻,在这样一个小公司里也绝没有她发挥现当代文学修养的机会,她也不可能把在核心期刊上发表的几篇论文一一贴在额头上让他们观瞻。然而他还是要追求她。她想来想去,就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他和王发财一样,也是在追求一顶博士帽,帽子下面的女人总是其次的。她对着镜子连连冷笑。谁让她是女博士,她为什么偏要是个女博士?就像一个女富豪拷问一个觊觎她的男人:“为什么我是个女富豪?谁让我是个女富豪?所以你只可能爱我的钱。”

此时她真想对桑小萍说:“女人,我们是病入膏肓啊。”

那女人一定会说:“如果没有人把你当女博士,你也许会更失落,会更觉得他们看不起你。因为,那毕竟是你唯一可自恃的。”

如果她这么说,她一定要反击她:“如果有人不把你当女作家了,你肯定会恼羞成怒,会怀疑对方的品位。而事实上,对方不过觉得你穷酸、落魄,除了写字,一无是处。”

虚构出来的短信让她得到了一种虚构出来的胜利。她站在镜子前,死死地往那镜子深处看去。镜子深处站着一个人,她恍然觉得那并不是她自己,那也是一个女人,一个面目模糊的女人。她知道,那是桑小萍。这么多年里,她和这个女人一直是这样:一个站在镜子里,一个站在镜子外,看着彼此。她把一只手放在镜子上,好像要去摸镜子里的那个女人。这么多年里,她们相依为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知己。可是她也必须承认,这么多年里,她们也很深地厌恶着对方,因为,看着对方就是看着自己。她的泪下来了,她把湿漉漉的脸贴在冰凉的镜子上,镜子里的女人也把脸贴在了镜子上,她们离得那么近,似乎她们马上就可以拥抱在一起了,就像她无数次想象中的那样。

这天快下班的时候,王进忽然给她发来短信,让她下班后等他,他要请她吃晚饭,还说他备了一瓶上好的红酒。她一怔,忽然就觉得这条短信似曾相识。一瓶上好的红酒?她忽然想起来了,王发财。王发财就说过同样的话。他们一心让她把自己灌醉,让她躲在酒精里面不出来。然后,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和他们睡觉了。最后的结局不过是和她睡觉。多么没有悬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