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梦里关山路不知(第23/33页)

她从来听得进去道理,也想得透,但这一刻她从来没那么恨裴仲桁过。

水上福祸难料,上了船就同家人聚少离多,大都是找不到出路的人为求三餐一宿才会选择的生路。她整日往来的人,也是三教九流、品流复杂。虽然如今都称她一声“女船王”,可背后里别人如何说她的,她不是不知道,她早就无所谓所谓的“名声”了。她无力掩住悠悠众口,只能叫自己不在乎。

可她也在乎的,也有脆弱的时候,也想什么都不去管,只要做个读书、逛街看电影的无忧无虑的女孩子。要不是裴家兄弟,她还是南家的大小姐,不用抛头露面,不用辛苦奔波,不用一个人去撑起门楣、重振家声。南家大宅还在,兄弟姐妹还在,父亲还有威严,而不是坐在椅子上的垂垂老者——她还能同江誉白在一起的。

她忽然不想听道理、不想讲道理,心底的火猛然就烧了起来。心中的怨毒也点燃了,排山倒海地兜头把她淹没。她不信他是纤尘不染的神祇,她要把他拖下神坛,她要乱了他的分寸,失掉他的干净!

裴仲桁仍旧在桌前坐着,面前一堆生意上契书。裴益铁了心投戎,兵越带越多,仗越打越狠。裴仲桁已经可以料想到,未来有一日蔡军若动了过江的心思,裴益肯定会做他的急先锋。那么裴家的这些生意就是累赘了。上上下下那么多人靠他生活,他不得不顾忌,也不得不为他们打算。

他早早动手开始往沪上、平津、香江腾挪生意,这是最坏的打算。虽然会有些损失,总好过最后受制于人。南舟想要那块地,他不是不知道。他也算准了她资金不够,定然会提出合作。如今倒还好说,万一有一日江家翻脸,南舟难免不受牵连。那些在她公司里入的股份,也得全部转出去。但他一有动作,旁人定然要怀疑南舟的经营是否出了问题,就怕人人都跟着急抛。若卖给她,她又拿不出赎回股权的现金。更何况,如果他撤了股,那么同她的那一点牵连就彻底没了。

他两指在桌上轻敲,犹豫再三,一直拿不定主意。

鼻端一点馨香,截断了他的思绪。他一转头看见她站在身后,玲珑的身体不过被一条浴巾松松裹住,掩盖不住呼之欲出的曼妙蜿蜒的曲线。裸露的肌肤,在这样昏黄的灯光下也能白得刺眼。他忙转过头,“衣橱里只有我的衣服,你先穿上,明天早上大概就能把你的衣服烘干送过来。”

身后的人却没说话。香气更近了,挤走了他面前的空气,呼吸间全是她的气息。

她的手搭在靠背上,一转椅子,把他转了过来。现在她就站在他面前。薄削的细肩,紧实修长的手臂,长而直的双腿——他没去看,却全闯进眼里来。她扔了他手里的笔,甩出去的时候墨汁在桌上洒下一道弧线。

他喉头滑动了一下,眉头却蹙深了,“我去给你拿衣服……”

他还没起身,她的手就搭在他肩上了摁了一下。只是很轻的力气,他却又跌坐回椅子里。

她已经不是他记忆里娇甜馥郁的少女,整个人从甜美变成了郁丽,可总还是梦里的样子。她又走近了,手还压在他肩上,慢慢地揉着。肩膀失去了知觉。

两个人的膝盖碰在一起,他想躲,无处可退。四个膝盖像是粘在了一处一样,她身体的那点温度很快就透到了他的腿上。

她一点点分开双膝,然后跨坐在他腿上。头发随意地翻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头发还滴着水,像深海里的趴在船头的女妖,用最魅惑的姿态引诱着船上的水手。等着他被迷惑,然后吞下享用这暗夜里的美食。她脸上没有笑,醉眼迷离。眼睛带了钩子,勾住他的目光,蝉蜕不开。

裴仲桁吞了下口水,艰难地偏了偏头,“你喝醉了。”神情却还平静,只是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干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