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而温暖的死(第7/8页)

“没有。”我说,“她消失了。”

那天夜里她没去酒店赴约。之后不到一个月,她和原先的那些恋人全都断了联系,就像一个一个拔掉插头。她辞职是在7月初。比我离婚早半个月,比我辞职早一个月。她递上辞职书那天我请她到一家高级西餐厅吃意大利菜,她说想一个人去旅行,去做一次长长的旅行。之后两人再也没见过面。接到过几次电话。都是从不同的海边小镇打来的,似乎她正在沿着海岸线旅行。后来电话也没了,打过去手机关机。

她消失了。就像烈日下的冰块。

“她没给你打过电话吗?”我说。

她摇摇头,“她辞职后就没联系过。”

“不知道我们怎么认识的吧,你?”

“不知道。”确实不知道。

“我们曾经约会过。”她干净利落地说,“不过,我拒绝了她,并由此成了正常的好朋友。”

“她啊,几乎没有朋友。”说完她叹口气。我也想叹气,但还是忍住了。我也几乎没有朋友。

“喂,”她抬起头,“辞职不工作的感觉到底是怎样的?”

“感觉……有点像下定决心去做一次长途旅行。一个人的长途旅行。”

“有时候我也想辞职。”她说,“银行里实在太无聊了。坐在营业间发呆时,我就幻想自己变成各种各样不同的角色。比如动物园驯兽师啦,空中小姐啦,甚至杀手、妓女什么的。做白日梦一样。不过,”她莞尔一笑,“我只是想想,我不是能辞职不工作的那种人,这我很清楚。”

我低头喝了口红茶。我也许是真心喜欢这女孩,我想。但我不敢确定。我失去的已经太多了。

钟敲十一点,她耸下肩,像要驱除什么咒语似的拍拍双手。“好了,”她站起来摸摸我的头,“已经不早了,洗洗睡吧。”

半夜我醒过来。不知道几点。她也醒了。我们在黑暗中抱在一起。我把手放到她柔软的乳房上。她的呼吸弄得我耳垂湿湿的。

“做了噩梦。”她说。

“嗯。”声音听起来不像是我自己的。

“有没有想过死?”过了一会儿,她在我耳边轻声问道。

“不怕。”我微微搂紧她,“不怕的。”

不怕。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不怕的。很快我们就会睡着,再醒来,天就会亮了。

但已经不那么容易睡着。我在黑暗中静静地考虑死。死究竟意味着什么呢?我突然觉得我们或许都已经死了。我。她。她。她。她……

我莫名其妙地又想起我和妻子去民政局办离婚手续的7月底那个礼拜四的下午。我们在路口互道再见后分手。那时我还没想好要不要辞职。我背着耐克背包,听着耳机里玛芮安娜·费思芙尔饱经岁月摧残的歌声,沿着林荫道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又在一家常去的小书店消磨掉了晚饭前的两个小时。临走买了几本外国小说。书店里冷气开得太足,以至于我走出去时感觉好像已经冻僵了。我在附近的快餐店吃了一份滚烫的酸辣面,喝了一瓶啤酒。吃完身体暖和起来,脑袋昏沉沉的,无数图案忽隐忽现。不想回去,便沿着街道散步。

典型的夏日黄昏。各种音符和气味都格外地清晰分明,富有质感,仿佛在一点点沁入肌肤。天色暗下来,我走进以前去过几次的一家店。

空间小得刚好容下两个人。女孩身上有一股花露水的香味。她看上去完全不像干这行的。几乎没怎么化妆,穿着样式普通的牛仔裤,说起话来轻声细气。

“不像才好嘛。”说着,她姿势灵巧地脱光衣服。

我闭上眼睛,任凭她手和嘴唇的动作。在最后一刻来临时,我紧紧抱住她。

我们又抱了一会儿。然后她像冬天的小鸟一样伶俐地跃起离开,背对着我开始穿衣服。她先套上白色的三角内裤。那上面印着一只小小的黄色卡通海豚,在臀部曲线的影响下,它仿佛正在我眼前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