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在即将坠机的航班上睡着了(第7/8页)
我们一起度过了一段快乐的时光。我们一起散步,做游戏,聊天——当然,主要是我在说(它偶尔会叫两声)。我对它说自己飞去的城市,说最近在看的小说,我甚至给它朗读《小王子》。我这辈子其他时候说的话加起来大概也没那几个月说得多。我们总是坐在窗下的棉布沙发上。我一边说话一边抚摸它。不管我说什么,它都会一动不动地把小脑袋搁在我的大腿上,若有所思地听着,偶尔还翻起眼睛看我一眼。我打赌它听得懂。它什么都听得懂(而且只会比人类懂得更多)。我对它说自己脑中的灾难接收器,对它说那是如何的折磨,如何的痛苦,如何的绝望。能说出来让我觉得轻松了许多(就好像胸口有个硬块在慢慢融化),更何况我知道它——只有它——完全地百分百地相信我,理解我。好几次发作时我把它紧紧搂在怀里。
我想我“驯养”了它。就像小王子驯养了狐狸那样。当然,它同样也“驯养”了我。我们彼此需要。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真真正正地被什么东西所需要。那大概就是爱——我猜。对黑皮来说,我是世界上唯一的人类;而对我来说,黑皮是宇宙间唯一的小狗。一下班我就急着往家赶,因为我知道黑皮在等我。而刚走到楼下(我住在四楼),就能听到它叫唤着扑打门的声音——简直像心灵感应——真是神奇,每次我都感叹,那么远,它怎么会知道是我呢?
如果黑皮还在,我大概不会做出今天这样的决定。至少我会犹豫不决。我死了黑皮怎么办?它会不会饿死?它会不会又变成街头的流浪狗?会不会有人欺负它?为了它我大概会继续活下去。只要它活着,我也就要活着。
但是它死了。
是被小区放的强力鼠药毒死的。晚上出去散步时误食了。之后一周我不知如何是好。我主动要求加班,替人顶班,飞最长最苦的国际航线。我觉得胸口空荡荡的,仿佛心脏被人掏走了,我经常有一种感觉:我已经死了。不,比死还糟,死意味着解脱,意味着失去一切,一切——无论好坏。而我呢,我不死不
活,我失去了一切好的,留下了一切坏的。
我看了看时间。晚上十点。该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我不想睡眠不足昏头昏脑地去死。这将是我在地球上的最后一夜。最后一夜。听上去甚至有点浪漫,不是吗?或许我们应该稍稍庆祝一下?我似乎又看见黑皮晶亮的眼睛和摇晃的尾巴。我想起厨房柜子里还有一瓶干邑白兰地(飞行员从外地寄来的生日礼物)。我给自己倒了一杯,和那本《小王子》一起放到床头柜上。跟往常一样,我想在睡前读会儿书。
我一边喝白兰地一边看《小王子》的最后几页。
“我会像是死去的样子,但那不是真的……”小王子说,“你明白,路很远。我不能带着这副身躯走。它太重了。……但是,这就好像剥落的旧树皮一样。旧树皮,并没有什么可悲的。”
我停下来喝了口白兰地。我感觉着酒液经过舌头,滑下喉咙,进入我体内。是的,并没有什么可悲的。不过是旧树皮而已。明天晚上我会在哪里呢?像小王子那样,回到真正属于自己的星球?或者从此消失,再也没有所谓的我?也许我会在天堂(或者地狱)遇见黑皮。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先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充满血腥和灾难(尤其是对于我)的星球。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当然,如果还有以后的话。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已经没有任何让我留恋的东西。我已经看完了所有的托尔斯泰。我品尝过性和美食。我去过世界各地。我谁也不爱。因为我无法爱——除了死掉的黑皮。
我没有选择。
我合上《小王子》,放松身体,坐在床上静静地发了会儿呆。我既不恐惧,也不悲伤。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多年来我一直想着自杀。几乎每次发作后我都会涌起自杀的念头。我并不怕死。我甚至对死有一种强烈的向往。那是从上大学时开始的(大概就在看了摩根·罗伯逊的故事之后)。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可以去死。就像摩根·罗伯逊那样。我似乎在一瞬间长大了。我突然意识到,即使我什么都做不了,但至少我还可以去死。我仿佛突然发现了一件秘密武器。死。死将战胜一切。这让我感到一丝安慰和自信。这甚至让我觉得有了继续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理由,因为我随时可以去死。听起来很荒谬,但的确可以说,死给了我活下去的力量。你甚至可以说,死给了我们活下去的力量。想想看,如果没有死,如果连死也不行,我们的生活必将更加绝望,更加难以忍受。我不理解为什么有许多宗教禁止自杀。在我看来,自杀是上天赐予人类的一件礼物。自杀赋予生命一种尊严,一种力量,一种自由。不是吗?小王子就是自杀的(他主动让毒蛇咬他的脚)。而且我几乎可以断定——尤其是现在,这一刻——圣埃克絮佩里也是自杀的。他故意把飞机开到一个偏僻的山谷(或海域),一头撞向高耸的山峰(或无边的海面)。我几乎能切身感受到他那一刻的幸福。死于飞翔的幸福。我想象不出还有比那更好的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