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物(第5/6页)

然后他说要送她一件礼物。

她已经等了二十九天。这是最后一天。她照例在十二点整走进咖啡馆,照例在角落靠窗的位子坐下,照例点了卡布奇诺。等咖啡的时间里,她从挎包里拿出本厚墩墩的《战争与和平》,然后点燃一支香烟。她把烟盒跟打火机放到桌上。白色有LAWSON字样的一次性打火机。硬壳的三五香烟(它们叠放在一起,以一种微妙的角度斜躺在书的左侧)。她一边抽烟一边喝咖啡。她今天没有看书。她只是静静地、专心致志地等待着,就像游泳时整个身体潜入水底那样,她让自己整个身心都沉浸在等待中——她甚至能感觉到时光在轻轻地来回荡漾。低低的爵士乐声一直在响,听上去恍若来自遥远的另外一个世界。

她继续静静地,静静地,等待着。

*

“然后呢?”我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显得不那么好奇,“你等到了吗?——我是说礼物。”

“回答既是yes又是no。”她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白色有LAWSON字样的一次性打火机。硬壳的三五香烟。“如果你指的是那种有精美包装盒,外面扎着丝带的礼物,那么回答是no;但如果你指的是更广义的,包括无形的精神层面上的礼物,那么回答是yes。”

“那么——那是什么呢?”我也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但没有点燃,“那个广义的、无形的、精神层面的礼物?”

她脸上露出奇妙的微笑。她似乎不仅仅是在对我微笑,她也在对燃烧的香烟,对咖啡杯,对深绿色的桌布微笑。

“你觉得呢?你觉得那会是什么?”

“《战争与和平》。”我脱口而出。

“《战争与和平》?”

“他让你看完了《战争与和平》,不是吗?”

她点了点头。

“说得也是。”她抬起头看着我,“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对于广义的、无形的、精神层面的礼物。”那个微笑的余波仍然留在她的嘴角。

“该你了。”我说。

她深深吸了一口烟。我想象那团烟雾进入她的喉咙,跌入她的体内,落在她的肺部。

“大概一年后,一年后的秋天,我收到一家画廊寄来的请柬,邀请我去参加一个画展的开幕式。请柬上写着‘等待:某某某回顾展’。”她把“回顾”两个字说得格外重。

“我意识到他死了。那个老画家。我愣愣地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说实话,我几乎已经忘了他。当然,不是真正的忘记,只是很少想起,你知道,整天忙这忙那,脑子里就像塞得满满的乱七八糟的抽屉,根本没时间整理。”

“我去看了画展。”停顿一会儿,她接着说,“坐地铁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画展的名字。等待。你不觉得一个回顾展取这样一个名字有点奇怪吗?”

我点点头。

“结果那是他最后一幅画的名字。”她把烟灰轻轻弹落到烟灰缸里。

“就是你做模特的那幅?”

她摇摇头。“另外一幅。尺寸比那幅要小得多。大概一米乘八十厘米的样子。不过,”她停顿一下,“画的也是我。”

我知道她会继续说下去,于是我等待着,我手里的香烟依然没有点燃。

“画的是我坐在咖啡馆里一边抽烟一边望着窗外。当然——是穿衣服的。我一眼就看出,那幅画画的正是我去年坐在咖啡馆里等待那个特别礼物时的情形。所有细节都吻合。搭在椅背上的风衣,摆在桌上的《战争与和平》,旁边的烟和打火机,阳光投下的影子,甚至我剪短的发型——我给老人做模特时留的是长发,他走后我才剪短的。”

“就是我现在坐的这个位子。”她坐直身体,视线投向窗外。窗外是盛夏烈日下的林荫道。“就像我在不知不觉中又做了一回模特。而他就在窗外——”她用手指指窗外斜对着她的人行道,“但那是不可能的,你明白吗?他那时已经回纽约了。而且我也没在窗外看见过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