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冬天(第7/8页)
“他们都是学者,斯蒂芬。不会这么容易被吓坏的。”
“你酩酊大醉,根本就看不出来他们吓坏了。”
“我没喝醉。”她很少喝酒,又不胜酒力。可能她真是有些醉了。“你更愿意让我谈论孩子们吗?”埃儿十岁,本八岁了。
他又向她扭过头来:“那样很难吗?”
的确是很难。就算她想坐在那里,滔滔不绝地聊孩子,展示他们的照片,讲他们的故事,孩子们每天都让她震惊,她慢慢对孩子以外的生活失去了掌控,她太害怕这种感觉了。她固执地拒绝成为她母亲那样的女人。
汽车跑进了隧道。尾气的味道让玛雅难受,还有隧道两旁刺眼的灯光。她把她这侧的窗户摇了上去。
聚会上真是很尴尬。她一开始很努力。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士问她的工作。他有些居高临下的样子,跟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在她身后游移,仿佛是在寻觅一个更好的谈话对象。也许他是被迫和旁边的这个小个子女士交谈的,他既不认识她,也不屑于去了解她。她往往会觉得自己穿得有些别扭,虽是细枝末节,却太扎眼。今天晚上,她穿的这双鞋就是这样,高跟露趾鞋,本来她一直盼着自信地蹬上,可今天穿上却怎么走都不舒服。这鞋太俗艳了,他们刚到上城,她就觉得这鞋不对劲。所以没办法,她只好整个晚上坐在那里,把脚藏在椅子下面,向前靠用胳膊肘支在桌子上,她真希望自己——就像房间里其他女士一样——穿的是平底鞋。
“伍尔芙。”她回答那位男士的问题。简短而不合时宜。但是她也在评判他、考察他——斯蒂芬讨厌她这样做;他问她为什么不能在那儿温婉地微笑或是点头——她不过是感兴趣他如何回应。那个叫托马斯或是汤姆或是托拜厄斯的家伙,会马上想到她指的是谁吗?毕竟看到她的举止、她那裹紧披肩的样子,就知道她指的是那个悲剧性的女性人物,那个选择投水自尽的人[7]。他是斯蒂芬一个同事的丈夫,一个数学哲学家,一脑子的经验论。如果非得逼他说,斯蒂芬会承认他讨厌他那个同事,甚于玛雅对这位同事丈夫的憎恶。他买卖期货。玛雅喜欢这个短语的发音,喜欢这个想法。但当他解释之后,这个短语就变得乏味无趣。这已经是第三杯杜松子酒和酸橙了。
“弗吉尼亚。”她说话时他一直保持沉默。“缺场的在场。”他看她的眼神,就仿佛她在说一种只有她一个人知悉的语言。“死亡,”她说,“我在研究她如何在其作品中融入这个主题,探寻死亡的经历和结果,看死亡如何无处不在、登堂入室、夺去生命、消散,就像刀子一样切割所有东西。”她停下来又抿了一口酒。“当其他所有形式失败的时候,死亡可以成为一种交流方式。”他有些局促不安,用他那胖胖的手指握了握饮料的底托。他晃了晃杯子,向嘴边一送,慢慢地吮吸里面的一块冰。
“我也教课。”她说。
“孩子们能听懂这个吗?他们能弄明白死亡的概念吗?”他脸上肉滚滚的,手中的饮料让人上头,在他眼睛里留下了红斑。
“有的学生可以,”她说,“他们都很聪明,我教的孩子,都棒极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对此深信不疑,她一想到他们就笑容可掬,“我也教入门课,这个话题人们都很关注,不是吗?”
他点点头:“只是不太实用,啊?这没法帮他们找工作。”
玛雅坐得更直了,她把披肩裹得更紧了,“实用?这是文学!”
她说这话是为了纠正他,可是他却沾沾自喜地盯着她看,仿佛她刚证明他的话无比正确。
“这就是人文教育的问题,”他说,“这些孩子们付了成百上千的美元来上学,结果离开学校时没学到一点有销路的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