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5/22页)

他们出发时天下着雨,严格讲是下着瓢泼大雨。路上出现了许多让人看不出深浅的大水坑。歌德注意到他的朋友如何忧心忡忡地观察车夫施塔德尔曼的一举一动。伯爵不仅赞助博物馆和各种收藏协会,他还确保波希米亚的大学和中学的工程学具有欧洲范围内的竞争力。所以歌德开始吹嘘自己的马车。他认为,至少就萨克森和图林根而言,他这辆车属于最佳设计、最佳打造。在魏玛公国,没有一辆同样坚固的马车有类似的减震效果。没有第二辆马车跟他的马车一样轻巧,快捷,安全。为了保持自己的灵活机动,歌德可谓不遗余力,如果让他呆在魏玛不动,他会憋死。只要他乐意,他很快就可以抵达法兰克福、德累斯顿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尽管他承认自己多数时候不想出远门。但是他喜欢在这个弹丸之国疾速周游。

伯爵说自己又见识了歌德性格的一个侧面。

这时歌德按捺不住,有点得意忘形地讲起这辆车的处女行。车上只有他和奥蒂莉,因为奥蒂莉要求单独坐在他身边享受马车的处女行。她的丈夫,他的儿子奥古斯特只好乖乖呆在家中。他们的处女行风驰电掣,左摇右晃,有时也感觉很危险,他和儿媳也的确因此挨得太近了点。他们回到魏玛,驶进位于弗劳恩普兰街的院门。他伸手搀扶奥蒂莉下车的时候对她说: 这真是veloziferisch。一个崭新的德语词就此诞生,并作为歌德的发明创造不胫而走。这个词他不必给伯爵翻译,但是奥蒂莉需要翻译。拉丁语velocitas意即快速,Luzifer是魔鬼撒旦的别称,二者组合起来就是“魔鬼速度”,也就是神速。奥蒂莉这才听懂了。

这个词造得好,伯爵说,这也已经说出我们即将经历的事情。我们必然要经历的事情。他说只要他还坐在这车上,他就不想诅咒它见鬼去。

歌德说,如果没有施塔德尔曼这样一个车夫,他可不想乘坐这辆轻巧的四轮马车出门。有一次他对施塔德尔曼说,如果他想讨好拿破仑,他就把他作为贴身车夫送给他。施塔德尔曼则说,他宁愿找棵树吊死也不愿跟歌德分离。

说着他们到了埃格尔。天气有些好转,在太阳旅馆的房间已经订好,治安顾问格吕纳来了,大家愉快地过了一个晚上。格吕纳走的时候,歌德把《爱情痛苦二重唱》装在信封里给他,接着对他说,既然治安顾问对他歌德的专业如此熟悉,阅读的时候就不要陶醉于感情,要陶醉于艺术。

第二天早晨,治安顾问给歌德来了个近乎矜持的拥抱,以此表示他多么感激歌德对他敞开了内心世界。他可以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出来,歌德说,他的夏日花朵也在埃格尔绽放。

随后的三天他们一直在野外活动。歌德的精神很好,他全神贯注,仿佛在他眼里只有灰岩采石场,只有泥灰岩,片麻岩,花岗岩,在本地有着不同叫法的符山石,烟晶,方铅石,紫晶,这些全部来自周边地区。歌德为自己在魏玛的收藏预订了格吕纳的几件复制品。许诺要回赠他一大块西伯利亚麻粒岩,他家里有三块。上路之后,他突然让停车,然后下去找那些收割庄稼而且正好在磨镰刀的农夫。他问他们的磨刀石是哪儿弄来的。农夫们只知道在埃格尔的市场可以买磨刀石。歌德说这种磨刀石在魏玛周边也能派上用场,治安顾问便答应给他弄几块。

歌德对什么东西都表示出夸张的兴趣。他必须向自己证明他可以几个钟头不去想乌尔莉克。如果做不到几个钟头,几分钟也行。

第三天晚上他们又坐到一起,一边夸埃格尔啤酒好喝,一边天南海北,比谁讲的故事精彩,他们在最友好的气氛中展开竞赛。这时治安顾问透露说,他现在成天都在搞嫁接,他之所以产生这一癖好,是因为他发现不论你在哪里触摸这个世界,你都会发现它充满历史,我们的世界就是一个小说家,他高声喊道,啤酒也导致他兴奋。他说目前他正在把一个崭新的知识枝丫嫁接到他郁郁葱葱的生命之树上——这就是民歌。他请帮得上忙的人都帮他忙。这事情一个人做不成。譬如有一首民歌,他甚至可以哼出调子,但他只记得歌词的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