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III(第8/19页)

如你所知,无论景仰我还是诋毁我的人,都喜欢将我比作这个雄心勃勃的马其顿青年;今天的罗马帝国确实由最初是亚历山大征服的许多土地构成,我确实像他一样青年当国,我也确实在最初是他以铁蹄兼并的许多土地上旅行过。但是我从来没有期望过征服世界;说我是辖治者,还不如说是受辖治那么真切。

我纳入我们帝国的那些土地,是为了保障边陲的安全才纳入的;倘若没有这些新的疆土,意大利也能平安无事的话,我会乐意保持我们古时的疆域四至。现实是,我消耗在异邦的人生时光比自己乐意的要更长久。我的足迹遍及从博斯普鲁斯海峡的黑海出海口到西班牙最偏远的海岸,从日耳曼蛮族活动的潘诺尼亚的寒冷荒野到阿非利加的炎热沙漠。然而更多时候我出行不是为了征服,而是作为使者去跟统治者和谈,他们可能不像是一国之主,更像是部落酋长,往往拉丁语、希腊语都不会说。我的舅公尤利乌斯·恺撒能从这样的远行中汲取重振精神的活力,我则感到远邦并非吾土,总想念意大利的乡间,连罗马都怀恋。

但是我渐渐对这些我不得不相与交涉的奇怪种族有了尊重,甚至有了一些感情,他们跟罗马人迥然不同。那北方部落的族人,半裸的身体包裹在他亲手杀死的动物的皮毛里,隔着营火的烟呆呆看着我,多少也像那在别墅招待我的阿非利加黑汉子,他的住宅之豪华会让不少罗马府第都黯然失色;那戴头巾的波斯酋长,蓄着精心卷曲的胡子,穿着怪异的裤子,斗篷刺绣着金线银线,眼睛机警如蛇,多少也像那狂野的努米底亚酋长,手持长矛与大象皮的盾牌站在我面前,一张豹子皮松松包着他乌檀木色的身体。偶尔,我将权力交给了这样的人;我让他们在本土做国王,给他们以罗马的保护。我甚至赐给他们罗马人的身份,以便罗马的名号给他们王国的稳定带来裨益。他们是蛮夷,我不能信任他们;然而更多时候,我发现他们值得敬重之处不少于令我厌恶之处。而且了解他们使我更加懂得了本国的人——他们在我看来常与异国他乡的种族一样奇怪。

罗马的纨绔子弟讲究香水与发式,穿着违禁的丝绸托加袍,在悉心照料的私家花园款步行走——这副派头下面仍是一个推犁前行的粗鲁庄稼人,劳作的尘土蒙在脸上,如蒙油膏;最豪华的罗马宅第的大理石墙面,内藏着一座稻草盖顶的农人屋舍;依照庄重的仪式宰杀白色小母牛的祭司身上,有那操劳的父亲的影子,他给全家挣来餐桌的肉食与冬季的御寒衣物。

有个时期,我必须巩固人民的爱戴与感激之情,养成了举办角斗士竞赛的习惯。当时大部分竞技者都是犯人,以参赛来抵偿他们本该受到处死或驱逐的罪行。我让他们自决,要么选择竞技场,要么选择罪行的法律后果,并进一步规定斗败者可以求饶,竞技三年仍存活的人,不论原犯何罪皆可获释。其罪当诛或是发配矿山的犯人选择竞技场并不让我意外;永远让我意外的是,被判逐出罗马的犯人竟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竞技场,而不是去相对安全的异邦谋求活路。我从来不享受这些竞赛,但是我逼着自己出席,让民众觉得我与众同乐;这种杀戮带给他们的快乐也使我叹为观止。他们观看一个命运不济的人丧生,就仿佛借此吸收了某种奇特的生命养分。不止一次,我因为让某个勇敢搏斗的可怜家伙捡回一命,不得不安抚群氓的欲望;我也察见过欲望未实现的郁郁脸色,千人犹如一面。曾几何时,我终止了让一方竞技者毙命的比赛,代之以意大利人与蛮人相斗的拳击;但是群氓不满意,而企图收买人心者则大肆制造血腥放纵的奇观,令我只好放弃替代,再次对国人的欲望顺水推舟,以便操纵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