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III(第4/19页)
少年不认识自己的无知,这是幸运的;因为如果他认识,就不会有勇气去养成隐忍的习惯。也许是血肉之躯的某种本能预防了这样的认识,才让男孩可以变成男人,用一生来看见自己生存的荒诞。
十八岁那年春天我在阿波罗尼亚学习,接到尤利乌斯·恺撒的死讯,那时我自然是无知的……我对尤利乌斯·恺撒的忠诚常常被人称道;可是,尼古拉乌斯,我向你发誓,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爱过这个人。他遇刺前一年,我跟随他在西班牙作战;他是我舅公,在我认识的人当中至为显赫;他的信赖让我深受荣耀;我也知道他打算收养我,立我为继承人。
尽管时隔近六十年,我还记得我在操练的野地上接到我舅公尤利乌斯死讯的那天下午。当时梅赛纳斯、阿格里帕,还有萨尔维迭努斯都在。我母亲的一个仆人将信件交到我手里,记得看了信,我就像受痛一样叫喊了出来。
但是起初那个瞬间,尼古拉乌斯,我并无感情;那痛苦的叫喊像是从另一个喉咙发出的。然后我全身发冷,离开了朋友们的身边,避免让他们看见我有什么感情,没有什么感情。当我在野地上独自走着,努力唤起心中痛失亲人的恰当感情时,我忽然精神大振,好比一个骑手感到他身下的马匹紧张跳跃,自知能够驾驭这头生气勃勃而精力过剩的、要试探主人的可怜兽类。回到朋友们那里,我知道自己变了,与从前已经判若两人;我知道我的命运,但不能向他们说起。然而他们却是我的朋友。
虽然我当时大概不能讲清,但我知道我的命运不外是:改变世界。尤利乌斯·恺撒登上权力之巅的那个世界,其腐败超乎你的理解。不出六个家族统治着它;罗马统治的城镇、地区、行省无不贿赂成风,各人中饱私囊;借着共和国的名义与传统的伪装,在权力、财富与名望之路上前进的习以为常的手段,是谋杀、内战与无情镇压。任何人只要资金充足,都可以组建军队,并借此扩充财富、增大权势、提高名望。因此罗马人相杀不已,视权威如无物,不过是武器与财势的较量。普通公民在这种派系之争中苦苦挣扎,其无助情状,恰似落入猎户陷阱的野兔。
别会错了意,在我青年时代(乃至今天),文辞里对普通人的感伤蔚然成风,我一向不买这种滥情的账。人类群体令我觉得粗野、无知而浇薄,不管这些性情是掩蔽在元老的白底紫边托加袍底下,还是农人的粗布短衣底下。然而在最软弱无力的人身上,在他们形单影只、现出本色的时刻,我却发现过难得一见的品质,犹如黄金矿脉从剥落的岩石中显露;最粗鄙的人也会偶现温柔与悲悯,最虚荣的人也有一转瞬的朴素与优雅。我记得在墨西拿的马尔库斯·埃米利乌斯·雷必达,我勒令这个失去头衔的老男人,公开请求宽宥他的罪行,饶恕他的性命;他在曾经由他统领的军队面前这样做了之后,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不带羞耻或后悔或恐惧,反而微微一笑,然后离开了我,直着腰杆大步走向他的寂寥残生。在亚克兴角,我记得马克·安东尼站在他的船头,望着克莉奥帕特拉带领她的舰队退走,撇下他面对必然的战败,那一刻他知道她从未爱他;然而他脸上却有一种近乎妇人的神情,是旷达的温柔与原谅。我还记得西塞罗,最后他知道自己愚蠢的阴谋已经失败,而且我秘密地告知他有性命危险的时候,他面露微笑,仿佛我们之间没有争斗,然后说:“你不要发愁。我是个老人了。不管我犯过什么错,我爱过国家。”后来我听说,他带着同样的风度引颈就戮。
因此,我决意改变世界,并不是怀有轻松的理想,以为正义在手,舍我其谁,这种心态必然会招致失败;我决意改变世界,也不是为了增加个人的财富与权力;我一向觉得超出个人安适的财富是最乏味的资产,超出实用的权力则是最可鄙的。近六十年前的那天下午,在阿波罗尼亚,是命运抓住了我,而我选择不躲开它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