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III(第15/19页)
我对我女儿可能感到过的怨恨,我都抛开了,因为我逐渐明白了虽然那阴谋她有份,尤利娅身上有一个部分始终是小孩,爱着那个也许太宠惯她的父亲;必定有一个部分让她害怕地退缩,不做她感到自己最终被迫要做的;有一个部分让她在雷吉奥的孤寂中,依然记得她曾经所是的那个女儿。我逐渐明白了人可以盼着另一个人死,同时不觉稍减地爱着牺牲者。曾有一时我习惯将她喊作我的小罗马,这称呼受到很大的误解;其实,我是寄盼我的罗马会成全我在她身上看到的潜质。最后,两者都背叛了我;但是我无法因此减少爱她们。
我们停泊处的南边有卢克林湖,从前为了让罗马舰队能保护民众,正直的意大利人疏浚了这湖,如今它向罗马富豪的餐桌供应牡蛎;尤利娅在荒芜的卡拉布里亚海岸的雷吉奥憔悴委顿;而提比略将会统治世界。
我活了太长时间。那些可以继承我的事业来为罗马的生存而奋斗的人已经全都死了。马尔凯鲁斯,我最初将女儿许婚的人,死在十九岁;马尔库斯·阿格里帕死了;我的孙儿们,阿格里帕与尤利娅的儿子盖乌斯、卢基乌斯,死在为罗马服务之时;提比略的哥哥德鲁苏斯既比弟弟能干又较为平和,我将他抚为己出,他死于日耳曼。如今只有提比略还活着。
我毫不怀疑,我女儿落到如此命运,提比略比任何人更加负有责任。他不会犹豫让她涉入算计他和我的性命的阴谋,他也会乐于看见元老院通过对她的死刑判决,同时装出哀痛与懊悔的举止。我对提比略除了鄙视没有别的态度。他灵魂中央有一种怨毒,无人可知其深,他的为人有一种刻骨的、没有一定目标的残忍。无论如何他不是个弱者,也不是个蠢人;而残忍在皇帝身上是比软弱或愚蠢要轻微的缺点。因此我将罗马遗留给提比略的恻隐与时间的偶然。我别无选择。
八月十一日
夜里,我没有离开躺椅,注视着星辰在它们永恒的旅程中缓缓移过巨大的天穹。拂晓时分,几天里第一次,我睡着了一会儿,做了个梦。我处在梦境的奇异状态,自知是梦,却感到其中有一种真实,嘲弄着清醒时的人生;我希望记住那另一个世界的轮廓,但我醒来以后,梦的记忆便在明亮的早晨消弭无踪了。
是船上人员的窸窸窣窣,还有一种遥远的歌声将我唤醒的;迷糊中,我一时想到荷马写得极美的众海妖塞壬,想象自己被绑在这条船的桅杆上,听见一种超乎想象的美妙呼唤,无力抵抗。但那不是塞壬;是一条从南边亚历山大港向我们徐徐航来的运粮船,埃及水手们身穿白袍,头戴花冠,立在甲板上用他们本土的语言唱歌,一面靠近我们;早晨的轻风将熏香在烧的麝香味道向我们送来。
我们有点迷惑不解地注视他们靠近,直到那条令我们的船相形低矮的巨船来到近处,我们才看清那些人黝黑的笑脸,然后那船长起步上前,向我呼名致敬。
我有点艰难地(但我大概连菲利普斯都瞒过了)从躺椅上起来,走到甲板边缘,倚在阑干上对船长的问候回礼。看来,这条船在普泰奥利与那不勒斯之间的港口卸了货,听说御驾去此不远;水手们希望在启程返回他们遥远的乡土埃及之前,向我致以问候与感谢。两船相距很近,我不必喊叫,也能清楚看见船长的深色脸。我问了他的名字;他叫坡忒利俄斯。水手们继续低沉地唱歌之际,坡忒利俄斯对我说道:
“您给了我们航行诸海的自由,因此给了罗马以埃及丰赡的物产;您清除了海上的匪盗,他们的行径,曾经令那种自由只是空谈。因此埃及的罗马人得以繁盛,可以放心地返回乡土,知道唯有风浪的变故能危及他们的安全。为了所有这些,我们向您致敬,祈求众神让您的晚年享有幸运。”